昔:_第364章 野徑深處的光陰痕(1)

作者:幻想派現實主義理論家·6個月前

野徑深

驚蟄剛過,山霧還沒散盡,我踩著沾了的草葉往老屋後的野徑走。那路藏在竹林和蕨類植中間,不是人工鋪的石板,是山民走了幾十年踩出來的土痕,晴天泛著黃,雨天積著水,卻總在轉彎留著讓人安心的弧度。剛走沒幾步,鞋尖就沾了蒼耳,像小刺蝟似的掛在布面上,抬手去摘時,指尖到旁邊的映山紅,花苞還沒開,卻已著點,沾著的水落在領上,涼得人一激靈。這野徑,從不是規整的風景,是藏在草木間的隨意,是混在蟲鳴裡的自在,在走與停、見與忘之間,把每個看似普通的瞬間,都刻能反覆挲的痕。

兒時的野徑,是跟著祖父去採蘑菇的路。他總在清明前後的清晨喊我,肩上扛著竹籃,手裡攥著把柴刀,這野徑得跟著水走,草葉上的沒幹,路就不;要是見了太,就得繞著樹走,免得摔著。我跟在後面,踩著他的腳印,看他用柴刀撥開擋路的荊棘,刀刃劃過竹枝的聲裡,混著這蘑菇得找松針厚的地方,太豔的不能,傘蓋卷邊的才鮮的絮語。有次我看見棵長得像小傘的白蘑菇,手要摘,他急忙攔住,這是毒的,你看它上沒松針,旁邊也沒螞蟻爬,山裡的東西,得看伴生的才敢認。說著蹲下來,指著不遠叢蕨類植下的灰褐蘑菇,你看這個,周圍有松針,還有小蟲子爬,這才是能吃的。那天的竹籃裡,除了蘑菇,還裝著野草莓,紅得像小燈籠,祖父說野徑上的甜,得自己找,不著急,慢慢走就有。

野徑旁的石頭上,總留著些的件:被坐得的青石板(祖父歇腳的地),磨出缺口的柴刀(砍了千次的棘),記著採菇時節的木牌(哪月松針厚哪旬蘑菇多)。這路跟了我三十年,新草年年長,舊痕歲歲在,得用心才認得出,祖父指著石板上的刻痕,你看這字,是去年雨季刻的,提醒過路人這裡容易;還有這個字,是蘑菇多的時候畫的,怕後來人找不著。有年雨季,野徑中段塌了塊土,祖父扛著鋤頭去填,我幫著遞石塊,他把土拍實後,在旁邊種了棵小松樹,這樹能擋雨,也能當記號,下次來就知道從這轉彎。後來每次走這野徑,看見那棵松樹,就想起他拍土時的模樣,松針的綠裡,藏著比蘑菇更重的——有些野徑,藏在守護與指引的隙裡。

年時的野徑,是和夥伴們去掏鳥窩的路。放了暑假,天剛亮就約著往山裡跑,野徑上的草比春天高了些,沒過腳踝,走起來響,驚得螞蚱四跳。有次我們看見棵老松樹上有個鳥窩,幾個人商量著爬上去,最機靈的阿明踩著樹幹往上爬,剛夠到窩邊,就聽見的聲,窩裡有三隻沒長羽的小鳥,閉著眼睛張著。阿明手停在半空,回頭喊我們,別吵,鳥媽媽不在,咱們別,不然小鳥該死了。我們蹲在樹下等,直到看見只麻雀銜著蟲子飛來,繞著樹轉了兩圈,確認安全後才飛進窩裡,我們才悄悄退走。那天沒掏到鳥窩,卻在野徑旁的小溪裡了魚,掌大的土魚,放在罐頭瓶裡,養了沒兩天就放了,阿明說野徑上的東西,看看就好,別帶走,不然下次來就見不著了。

野徑旁的小溪邊,總留著些的件:被踩平的鵝卵石(我們歇腳的地),磨的玻璃瓶(裝過魚的罐),記著掏窩心得的紙箋(哪棵樹有鳥窩哪季小鳥多)。這路跟了我們好幾年,春天有野花,夏天有野果,得記著才不白來,阿明把紙箋折小方塊,塞進樹裡,下次來要是忘了,就來這找,上面寫著哪塊石頭下有螃蟹,哪叢草裡有螞蚱。有次颱風過後,野徑被刮斷的樹枝堵了,我們扛著柴刀去清理,把斷枝堆在路邊,阿明說這些樹枝能擋雨,也能給小當窩。後來每次走這野徑,看見那堆樹枝,就想起我們清理時的笑聲,樹枝的枯裡,藏著比掏窩更重的樂——有些野徑,藏在分與守護的間隙裡。

年後的野徑,是陪著母親去採草藥的路。總在霜降前後的午後喊我,手裡拿著本舊藥書,這野徑得跟著節氣走,霜降後草藥才夠勁,像這公英,得等花謝了,才夠;還有這艾草,得找向的坡,葉子才夠厚。我跟在後面,幫提著竹籃,看蹲在野徑旁的土坡上,用小鏟子小心翼翼地挖公英,這不能斷,斷了藥效就差了,你看這泥土,得輕輕,別傷了旁邊的草。有次看見棵長得像薄荷的草,翻開藥書對照,你看這葉子上的紋路,是對的,這是紫蘇,能治冒,不過得采頂端的葉,老葉藥效不好。那天的竹籃裡,除了草藥,還裝著野栗子,母親說野徑上的,得看時節採,太早太晚會差了味,就像做人,得守著時候才好。

野徑旁的土坡上,總留著些的件:被磨亮的小鏟子(挖了千次的),翻舊的藥書(查了萬次的草),記著採藥技巧的本子(哪味藥治什麼病哪季採最好)。這路跟了我二十年,新草換舊草,舊藥添新藥,得用心才懂,母親指著本子上的批註,你看這霜降後採,是去年試過的,霜降前採的公英,煮水沒那麼苦,藥效也差些;還有這個向坡,是你外婆告訴我的,艾草得曬夠太,才夠香。有次母親在野徑上摔了一跤,膝蓋破了皮,我要扶回家,卻笑著說沒事,這野徑上的土,摔不疼,說著從口袋裡掏出片紫蘇葉,爛了敷在傷口上,這草能止,你外婆以前教我的。後來每次走這野徑,看見那片土坡,就想起敷藥時的模樣,紫蘇的香裡,藏著比草藥更重的暖——有些野徑,藏在傳承與回憶的褶皺裡。

西

滿

穿西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僅供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