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_第408章 怊悵帖:懸在時光里的舊燈影(1)

作者:幻想派現實主義理論家·6個月前

怊悵帖:懸在時裡的舊燈影

仲秋的夜總帶著些清寂的涼,我坐在臺的竹椅上翻一本線裝的《絕妙好詞》,指尖剛到“梧桐更兼細雨”的字句,就覺出些意——許是簷角下的月太淡,書頁間夾著的蟬蛻已有些脆裂,翅脈上還留著夏末的薄塵,像去年趴在窗紗上振翅的那隻蟬,明明早沒了聲息,卻又在心裡響得不肯停。風從竹籬笆鑽進來,帶著院角木槿落瓣的微香,吹得書頁輕輕,忽然想起祖父坐在堂屋八仙桌前寫筆字的模樣——他的袖口沾著墨痕,手裡的狼毫筆懸在紙上,卻在我倒硯臺時,只是嘆了口氣,眼裡的怊悵像簷下懸著的舊燈,昏昏暗暗,不亮,卻沉得讓人心裡發空。

七歲那年的仲秋,我被送到浙西山村的祖父家。祖父的老屋在山坳裡,黑瓦白牆爬著些枯萎的牽牛花藤,堂屋的八仙桌上,常年擺著一方端硯、一支狼毫,還有一疊裁好的宣紙。每天清晨,祖父都會鋪開宣紙,研好墨,寫幾頁楷書,我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看過木格窗,在宣紙上投下細碎的斑。“寫字要沉心,”祖父的聲音像硯臺裡的墨,稠得化不開,“一筆一劃都要穩,像日子一樣,急不得。”有次我趁祖父去後山拾柴,拿起狼毫筆,想在宣紙上畫小人,卻不小心把硯臺翻,墨漫得滿桌都是。我慌得直哭,祖父卻只是蹲下來,用布一點點著宣紙,“沒事,墨漬能掉,只是有些字,寫壞了就再也回不來了”。那天的很好,落在祖父的白髮上,落在不乾淨的墨漬上,像把怊悵的沉,都浸在了我的心裡——原來怊悵不是大哭大鬧的難過,是藏在墨漬裡的惜,是落在宣紙上的空,像祖父的八仙桌,像木格窗的斑,不聲張,不喧鬧,卻把日子裡的沉,都懸在了時裡。

小學三年級,學校組織“傳統文化節”,祖父作為“民間書法好者”,帶著他的筆墨紙硯來給我們上課。他教我們握筆的姿勢,給我們講“字如其人”的道理:“橫要平,豎要直,做人也一樣,要端正,要踏實。”有個同學問:“祖父,寫不好字怎麼辦呀?”祖父笑著說:“寫不好可以再練,可要是丟了心,就再也寫不好了。”那天,祖父還教我們寫“人”字,我寫的“人”字歪歪扭扭,祖父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地教我,“先寫撇,再寫捺,要有力,要站穩”。活結束時,祖父給每個同學都寫了一張“人”字,我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夾在課本里,像藏著祖父的叮囑——原來怊悵是藏在筆畫裡的盼,是落在“人”字上的力,是不管寫得多差,都願意教你重新寫的惜,像祖父的狼毫筆,像歪扭的“人”字,慢慢懸在長的日子裡。

初中時,我開始跟著祖父讀宋詞,“當時只道是尋常”,字句裡的怊悵,像祖父硯臺裡的墨,淡得像霧,卻又繞著心尖不肯散。有次祖父的老友王爺爺來做客,兩人坐在堂屋喝著茶,聊著年輕時的事。王爺爺說:“當年咱們一起在鎮上寫春聯,你寫的字最好,現在卻沒人再找咱們寫了。”祖父嘆了口氣,拿起狼毫筆,在宣紙上寫了“歲月不居”四個字,墨濃淡不均,像他眼裡的,忽明忽暗。我看著那四個字,忽然覺得,祖父的怊悵,是對舊時的惜,是對再也回不去的日子的沉。從那以後,我每次讀宋詞,都會想起祖父寫“歲月不居”的模樣,想起他和王爺爺聊天時的嘆息,心裡的怊悵像水一樣漫上來——原來怊悵是藏在心裡的惜,是能為舊時掉眼淚的沉,是不管過多久,都忘不了過去的盼,像宋詞的字句,像祖父的宣紙,把日子裡的沉都懸進了文字裡。

高中時,學習力越來越大,我卻依舊會在週末出時間,幫祖父整理他的書法作品。有次我在舊箱子裡翻到一疊泛黃的信紙,上面是祖父寫給祖母的信,字跡工整,墨鮮亮,信裡寫著“待我歸時,便帶你去看鎮上的花燈”。我拿著信紙問祖父,祖父的眼裡泛起了,“你祖母年輕時最喜歡看花燈,可我當年總忙著做事,沒陪去過幾次,現在想陪,卻再也沒機會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些哽咽,我看著他手裡的信紙,忽然懂了,怊悵不是弱的眼淚,是藏在信裡的悔,是不管多後悔,都再也來不及的惜,是能讓人更珍惜現在的沉,像祖父的信紙,像他的哽咽,把日子裡的悔都懸在了時裡。

大學時,我去了北方讀書,每次放假回家,都會先去後山看看祖父種的竹子。那些竹子是祖父年輕時種的,長得又高又,風一吹,竹葉“沙沙”響,像在說悄悄話。有次我在竹林裡發現一張被風吹落的宣紙,上面是祖父寫的“竹影掃階塵不”,墨已有些淡,卻依舊能看出筆力。我拿著宣紙跑回家,祖父笑著說:“這是我前幾天寫的,想著你回來能看到,沒想到被風吹走了。”我看著祖父的笑容,忽然覺得,祖父的怊悵,是對我的盼,是不管離多遠,都想著我能回來的惜。從那以後,我每次放假,都會提前告訴祖父,讓他不用再擔心我突然回來,不用再把宣紙放在竹林裡——原來怊悵是藏在盼裡的惜,是不管離多遠,都想著你的沉,是能讓人更懂牽掛的盼,像祖父的竹子,像風吹落的宣紙,把日子裡的盼都懸在了時裡。

工作後,我留在了北方,很回家。有次過年回家,看到祖父的狼毫筆放在硯臺上,已經有些幹了,宣紙上落了層薄塵。祖父說:“現在眼睛不好了,寫不了字了,這些東西,就留給你吧。”我拿著狼毫筆,忽然想起小時候他握著我的手教我寫“人”字的模樣,眼淚慢慢掉下來——原來怊悵是藏在筆裡的惜,是不管多捨不得,都願意把最好的留給你的沉,是能讓人更懂親的盼,像祖父的狼毫筆,像落塵的宣紙,把日子裡的惜都懸在了時裡。

滿

滿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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