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_第579章 硯(2)

作者:幻想派現實主義理論家·5個月前

時的記憶,總與老宅書房裡的那方歙硯糾纏不清。硯臺是祖父年輕時遊徽州所得,選的是龍尾山的眉子石,石質溫潤如玉,硯面上著淡淡的眉紋,像遠山含黛,又像秋水橫波,湊近了聞,能嗅到一淡淡的石腥氣,混著墨香,像被晨霧浸潤過的山澗氣息。春日的拂曉,薄霧漫過窗欞,祖父便會坐在書桌前,執一方松煙墨,在硯池裡緩緩研磨。“輕研慢轉,墨隨硯走,心硯相融,墨韻自生。”祖父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像簷角滴落的春雨,敲打著窗下的青石板。我總搬一張小板凳,蹲在書桌旁,看著祖父的手,那雙手佈滿老繭,指節分明,握住墨塊時卻格外輕,彷彿捧著易碎的琉璃。墨塊與硯池相的瞬間,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又像細雨敲打芭蕉葉。清水一掬,潭,墨塊旋轉,漸次化開,初時淡如青煙,繼而濃如漆染,硯池裡的墨泛著綢緞般的澤,映著祖父鬢邊的白髮,映著窗外枝頭的新綠,映著我懵懂的眸

手去那方歙硯,指尖傳來石質的微涼,還有墨殘留的溫潤。祖父便停下研磨的手,將墨塊遞給我,教我研磨的法子。我的手太小,握不住沉重的墨塊,研磨的作笨拙而僵,墨濺到了硯臺的邊緣,凝一道道黑痕,像硯臺的淚痕。祖父卻從不責備我,只是笑著我的頭髮,說:“硯是有靈的,你要用心去懂它,它才會為你研出好墨。”我似懂非懂地點頭,看著硯池裡的墨,看著那些濺出的黑痕,心裡無端地生出幾分愁緒。這方硯臺,陪著祖父走過了多歲月?它見過祖父的歡喜,見過祖父的憂愁,見過祖父的青白髮,是不是也會像人一樣,到疲憊?那些積在硯池裡的墨痕,是不是硯的嘆息,在時裡悠悠飄

夏日的午後,蟬鳴聒噪得讓人心煩,過窗欞上的竹簾,篩下細碎的斑,落在書桌上,落在那方歙硯上。硯臺的眉紋在下愈發清晰,像子描過的眉黛,著幾分溫婉。祖父會在宣紙上寫大字,他偏行書,握一支長鋒狼毫筆,筆尖飽蘸硯池裡的濃墨,手腕輕輕一轉,筆鋒便在紙上劃過,墨在宣紙上暈染開來,或濃或淡,或枯或溼,那些字便有了風骨,有了氣韻,像一群沉默的武士,立在紙頁上,帶著凜然的正氣;又像一群翩躚的蝴蝶,在紙頁上起舞,帶著靈的姿態。我總站在一旁,看著祖父寫字,看著墨在紙上流淌,看著那些字漸漸鋪滿整張宣紙。有時,墨太濃,筆鋒劃過紙頁,會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祖父便會搖搖頭,輕嘆一聲,將那張紙一團,扔進紙簍裡。紙簍裡的廢紙漸漸堆高,每一張都帶著濃淡不一的墨痕,像一朵朵開敗的墨花。我撿起那些皺的紙團,小心翼翼地展開,看著那些殘缺的墨痕,心裡便漫上一層薄薄的憂傷。這方硯臺,能研出濃淡相宜的墨,卻研不出時的流轉;能承載祖父的筆墨,卻承載不住歲月的滄桑。

的香氣混著夏日的草木香,瀰漫在書房裡,我卻覺得那香氣裡,藏著一淡淡的苦,像未的青梅,在舌尖上漫開。祖父寫字寫得累了,便會給我講硯的故事。他說,古代的文人墨客,都痴,米芾硯,曾抱著一方硯臺睡覺,還寫下“硯為吾友,吾與硯同生共死”的話;蘇東坡被貶黃州,依舊每日與硯為伴,研磨寫字,曾賦詩曰:“我生無田食破硯,爾來硯枯磨不出。”我聽得了迷,覺得那些文人與硯的故事,都帶著一浪漫的愁緒,像硯池裡的墨,濃得化不開。祖父說,好的硯臺,要“質細、發墨、益毫、耐用”,質細是石質細膩,發墨是磨墨快且墨細膩,益毫是不傷筆鋒,耐用是經久耐磨。他拿起那方歙硯,指著硯池的邊緣說:“你看,這硯臺跟著我幾十年了,池沿雖有些磨損,卻依舊發墨如初,這便是好硯。”我看著硯池邊緣的磨損痕跡,心裡充滿了好奇,覺得這方硯臺,真是一件神奇的寶貝。

秋日的黃昏,夕西下,餘暉將書房染一片溫暖的橘紅。窗外的梧桐葉,一片片落在窗臺上,像一封封寫滿愁緒的信。祖父的書桌上,那方歙硯靜臥在案頭,硯池裡還殘留著半硯殘墨,墨已經有些乾涸,邊緣結了一層薄薄的墨霜,像給硯池鑲了一道銀邊。祖父會拿出一張泛黃的舊紙,那紙是祖父年輕時收藏的宣紙,已經有些脆了,他蘸一點殘墨,在紙上畫秋景。淡墨勾勒的遠山,朦朧得像隔了一層薄霧;濃墨點染的秋葉,紅得像燃著的火焰;枯筆掃過的蘆葦,蕭瑟得像老人的白髮。寥寥幾筆,一幅秋江晚景圖,便躍然紙上。我看著那些墨痕,看著那些秋葉,心裡便生出幾分慨。這方硯臺,能研出描繪秋景的墨,卻留不住夏日的繁華;能承載祖父的畫筆,卻留不住故人的影。

祖父放下筆,看著窗外的落日,眼神里藏著我看不懂的哀愁。我知道,祖父又在思念那些逝去的歲月,思念那些與硯為伴的時。那些時,像硯池裡的墨,越沉澱,越濃稠,卻也越容易乾涸,只留下一層墨霜,在硯臺上,在記憶裡,凝結無法的愁緒。祖父說,秋硯最是清冽,磨出的墨適合寫秋思,畫秋景,因為秋硯裡,藏著歲月的涼。我似懂非懂地點頭,看著那方歙硯,覺得那硯面上的眉紋,是時刻下的皺紋,藏著祖父一生的故事,藏著祖父一生的愁緒。

冬日的寒夜,雪花紛飛,天地一片蒼茫。書房裡生著一盆炭火,火跳躍,映著書桌上的歙硯,硯面上的眉紋在火裡跳躍,像一團跳的火焰。祖父會教我認硯的紋路,他指著硯面上的眉紋說:“這是眉子紋,像子的眉,是歙硯裡最好的紋路之一。”他還告訴我,歙硯還有羅紋、金星、銀星等紋路,每種紋路都有不同的韻味。我趴在書桌旁,看著硯面上的眉紋,聽著祖父的講解,心裡充滿了好奇。炭火的溫度漫過指尖,石腥氣的氣息縈繞鼻尖,我卻覺得心裡有一冰涼。這方硯臺,是涼的,涼得像冬日的雪花,涼得像逝去的時

我看著那方歙硯,看著硯池裡的殘墨,心裡便在想,這炭火的暖,能焐熱冰冷的硯臺嗎?能焐熱那些被墨染黑的歲月嗎?答案是否定的,就像時不會因為炭火的溫暖而倒流,硯臺也不會因為炭火的溫度而改變它微涼的底。當新年的鐘聲敲響時,祖父會握著松煙墨,在硯池裡研磨,然後在紅紙上寫春聯。墨濃黑,紅紙鮮豔,相映趣。祖父寫的春聯,字裡行間都著喜氣,可我總覺得,那墨裡,藏著一淡淡的憂傷,像雪地裡的一抹殘紅,格外刺眼。春聯在門上,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可它終究會被風吹雨打,漸漸褪,漸漸破損,像那些逝去的時,再也無法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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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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