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冬，第一場雪來得猝不及防。鉛灰的天空得很低，殯儀館的煙囪像沉默的石柱，裹著灰白的煙柱往上竄，最終消散在漫天飛雪中，連一溫度都沒留下。張小莫跪在母親的靈前，黑孝服的下襬沾著溼冷的雪粒，指尖攥著那張薄薄的死亡證明，紙頁被淚水浸得發皺，“肺癌晚期”四個字的墨跡暈開，像一團化不開的黑霧，堵得口發悶。
“莫莫，起來吧，地上涼，你糖不穩，別凍著。”清水君蹲下來，缺了兩手指的左手輕輕扶著的胳膊，掌心的溫度過孝服傳過來，卻暖不凍得發麻的皮。他上的工裝還沾著修車的油汙，腰間繫著母親生前繡的野雛腰帶，那抹淡藍在黑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這是母親上個月剛繡好的，說要給清水君系在腰上，保平安，可如今，人卻沒了。
雪花落在清水君的鬢角，瞬間融化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還是淚水。他想起母親析時，總把醫院的營養餐省下來，帶給工地幹活的他；想起母親繡手作掛件時，哪怕手指浮腫，也堅持繡到深夜，說要給念念攢大學學費；想起母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斷斷續續地說“莫莫不容易，你要好好照顧，別讓太累”，心裡像被雪刃割一樣疼。
送走最後一批弔唁的親友，已是深夜。老院的南瓜藤早已枯萎，防盜網上還掛著乾枯的藤蔓，雪落在上面，積了薄薄一層，像給鐵鏽的網格蓋了層白紗。清水君走進母親的房間，從櫃最底層拖出一個樟木箱，木箱上的銅鎖已經生鏽，開啟時，一樟木的清香混著淡淡的藥味撲面而來——裡面是母親攢了一輩子的零錢，用紅的棉線捆一卷卷，整齊地擺放在鋪著藍布的木盒裡。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卷零錢，幣被紅線勒得的，邊緣磨得發亮，紙幣大多是一元、五元的小票，摺痕深得像一道道壑，上面還殘留著母親指尖的溫度和淡淡的藥味。木盒的角落，放著一個繡著野雛的布包，裡面是母親藏起來的進口降糖藥說明書，還有幾張沒花完的零錢，最大的一張是五十元，上面寫著“給莫莫買降糖藥”，字跡歪歪扭扭，是母親析後，手指浮腫時寫的。
“清水哥，你在幹嘛？”張小莫走進來，看到樟木箱裡的零錢，眼淚又掉了下來。想起母親生前，總把零錢藏在枕頭下、櫃裡，說要攢錢給念念上大學，給父親買椅，卻從來捨不得給自己買一件新服，連析後補的蛋，都要省下來給二寶吃。
清水君把零錢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疊賬單，輕輕攤開——二十萬的醫療賬單，像一片片褪的落葉，鋪在桌面上。化療費、住院費、止痛藥費，每一項都標著刺眼的數字，最後一張賬單的右下角，還寫著“欠費元”。“這是醫院今天送來的，說要是再不欠費，就會影響後續的醫保報銷。”他的聲音很低，指尖反覆挲著賬單的邊緣，“我把修車鋪的工都盤點了，能賣的都賣了，大概能湊5000塊，手作攤的存貨也能賣3000塊，還差。”
張小莫拿起一張賬單，指尖抖得厲害，賬單上的數字像針一樣，扎得眼睛生疼。母親從確診肺癌到去世，只撐了三個月，這三個月裡，掏空了所有積蓄，花了“野雛”互助基金的錢，還跟蘇琳借了五萬塊，可還是欠了三萬多。想起養老院裡的父親，父親去年中風後，就一直住在養老院，每月費用要4000塊，之前都是母親用養老金和繡手作的錢支付，現在母親沒了，這筆費用又了新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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