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墓園回來的那個傍晚，細雨就沒停過，淅淅瀝瀝地纏在老巷的上空，把父親留下的老房裹進一片溼的寒涼裡。張小莫沒有和念念、子軒一起回他們臨時租住的房子，執意要留在老房裡——這是父親住了一輩子的地方，哪怕圍牆己倒、庭院荒蕪，哪怕拆遷隊的轟鳴聲日夜縈繞在巷口，也想多陪它幾天，多守著那些還沒來得及收拾的、屬於父親的痕跡。
老房是青磚砌的，年代久遠，牆皮早己斑駁落，牆角爬滿了暗綠的黴斑，像歲月刻下的皺紋。客廳的窗臺上，放著清水君送的那株月季苗，特意找了個瓷花盆，填上從老院子廢墟里挖來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擺在窗邊，盼著它能吸收一點微，好好生長。屜裡，那張八十萬的拆遷支票被仔細地裹在母親的藍布圍邊角里，與父親的舊份證、母親的銀鐲放在一起，冰冷的紙張被圍的棉絮裹著，卻依舊抵不住老房裡的溼，邊緣己微微發、發皺。
夜深了，念念發來微信，叮囑早點休息，說明天一早就過來幫收拾東西，可張小莫卻毫無睡意。坐在客廳的舊藤椅上，藤椅是父親年輕時親手做的，椅面早己被磨得發亮，坐著卻依舊結實。懷裡抱著母親的藍布圍，指尖著圍上的雛繡紋，耳邊彷彿還能聽到父親在院子裡修剪月季的聲音，聽到母親在廚房裡煮湯圓的聲音，可睜開眼，只有空的客廳，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只有牆角黴斑散發的、溼的氣息。
起，走到桌角，那裡堆著一摞父親的舊書——有他年輕時讀的小說，有幾本泛黃的農技手冊，還有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裡面記著他幾十年裡種月季的心得，夾著乾枯的月季花瓣、扦枝條的示意圖，還有幾張老照片，有他和母親年輕時的合影，有小時候趴在月季藤下的模樣，還有他和清水君一起在院子裡種月季的影。這是從廢墟里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小心翼翼地乾淨上面的灰塵，堆在桌角，想著以後搬到新房子裡，好好珍藏起來，也算留住父親的一點念想。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變大了，不再是細的，而是變了斷斷續續的雨，砸在窗玻璃上，發出“噠噠”的聲響，打破了深夜的寂靜。張小莫打了個寒，起想去關窗戶，指尖剛到冰冷的窗沿，就聽到頭頂傳來“咯吱”一聲輕響，接著，是細微的“滲水聲”，像春蠶啃食桑葉，微弱卻清晰。
抬頭去，只見客廳天花板的角落，原本就斑駁的牆皮，不知何時鼓脹了起來，像一個個飽滿的膿包，青灰的牆皮被雨水泡得發脹、發白，表面佈滿了細的裂紋，彷彿下一秒就會破裂。雨水順著裂紋慢慢滲出，起初只是小小的水珠，順著牆皮緩緩落，滴在地板上，留下一個個深的水漬；可沒過多久，水珠越來越大，越來越，裂紋也漸漸擴大，突然，“嘩啦”一聲，一塊鼓脹的牆皮轟然落，帶著粘稠的泥漿，首首地濺落在旁邊的床單上——那是鋪在沙發上的床單，原本是乾淨的米白，此刻卻被泥漿染了灰褐，像一塊醜陋的疤痕，格外刺眼。
“不好！”張小莫心頭一，連忙衝過去，想要收拾床單，可就在這時，更多的牆皮開始落，泥漿順著牆壁不斷濺落，落在地板上、沙發上、桌角的舊書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慌忙轉，想去拿盆接水，腳步卻不小心踩在溼的地板上，腳下一，差點摔倒，指尖下意識地扶住牆壁，到的卻是冰冷、粘稠的泥漿，黏在指尖，涼得刺骨，揮之不去。
跌跌撞撞地跑到廚房，翻出那個母親留下的舊搪瓷盆——盆是天藍的，邊緣有幾磕的痕跡，壁還沾著淡淡的水垢，是小時候，母親用來煮湯圓、父親用來澆月季的盆。抱著搪瓷盆，匆匆跑回客廳，放在牆皮落的下方，泥漿和雨水順著牆壁落，滴進搪瓷盆裡，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清脆而單調，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著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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