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天在雕花窗欞上褪淡金時，沈家正廳的紫檀圓桌已擺開晚膳。謝婉寧作為剛門的新婦，腕間的鎏金鐲子隨著步履輕晃，在暮裡漾開細碎的。自嫁沈家，丈夫沈明遠待溫厚，公婆亦和悅，這方四合院裡的日子，恰如腕上的鐲子般，被歲月磨得溫潤圓滿。
捧著白瓷湯缽款步而，月白襦的襬拂過青石門坎，驚起一團蓬鬆的柳絮。缽中是耗時半日學做的蘇式糖水，琥珀的湯熬得亮，瑩白的蓮子浮在表面，甜香混著簷角垂落的紫藤氣息，在暮春微涼的晚風中緩緩流淌。為了這碗糖水，特意遣人去城南老字號買了蘇州運來的冰糖，又將蓮子泡發去芯，直熬到湯濃稠如，才小心翼翼地盛刻著纏枝蓮紋的白瓷缽裡。
“新婦手笨，不知合不合爹孃口味。”將湯缽輕放在陸明玉面前，鬢邊的珍珠花鈿隨低頭的作輕輕晃，出一截纖細的脖頸，恰似剛出水的白蓮稈。窗外的紫藤花影落在素淨的角上，與缽中浮著的蓮子相映趣，將這暮春的晚膳添了幾分江南水鄉的婉意韻。
大夫人陸明玉用銀匙攪著碗裡的糖水，護甲在瓷面上劃出細響，“婉寧有心了。”話音未落，沈夢溪握著湯匙的手猛地一，杏仁腐濺出幾滴，在月白桌布上洇出深圓點。盯著碗裡浮著的菟子碎末——那細小的金黃籽粒，像極了八歲那年瓷碗裡沉底的藥渣。
“夢溪怎麼了？”沈長風放下酒杯，眉頭微蹙。窗外的柳絮撲在紗簾上，將他鬢邊的霜映得明明滅滅。沈夢溪張了張，卻見謝婉寧正舀起一勺糖水遞到陸明玉邊，銀匙反裡，母親耳後那顆褐痣忽然晃顧月如眉角的硃砂——當年那碗催命的甜水裡，浮著的正是這樣的菟子。
“我去更。”猛地起，木椅與青磚出刺耳聲響。路過膳桌時，眼角餘瞥見陸明玉角噙著的笑，那笑意順著銀匙邊緣落，融在琥珀的糖水裡，甜得發腥。
“哐當”一聲，茶盞在青磚上砸出暗紋時，四月的夜風正卷著雨撲進窗。陸明玉往暖爐裡添著銀炭，明明是暮春時節，爐火燒得卻像臘月裡的臘梅，將案頭瓶中牡丹燻得蔫了花瓣。“婉寧孝心難得，你甩臉子給誰看？”頭也不抬，銀鑲玉的護甲刮過炭塊，“咔嚓”聲混著雨打芭蕉，織八歲那年產房外的羅網。
沈夢溪攥袖中帕子，帕角那半朵石榴花被指腹磨得發——顧月如教繡這花時，院中的石榴樹還開得正豔，說等結果了，要給未出世的孩子個布兜。“你讓我送的那碗糖水，”的聲音抖得像簷下冰稜，“八歲那年，你說二姨娘胎位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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