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浪湧卷著暑氣蒸騰而上，龍舟競渡的號子聲如裂帛般劈開江都城的喧囂。三丈長的雕花木舟伏在水面如蓄勢的青蛟，二十四名槳手赤膊袒，古銅的脊背在日下泛著油，臂膀隨鼓點起落時，腱子上的汗珠甩落進運河，砸出細碎銀花。船頭的擊鼓手袒著刺青臂膀，鼓槌每一次落下，牛皮鼓面便震得水面泛起漣漪，與兩岸百姓的吶喊匯震耳聾的聲浪。
最絕的是龍頭點睛的剎那——老艄公手持硃砂大筆，踩在船頭晃而不墜，筆尖上龍眼的瞬間，整船槳手齊吼一聲“起！”，木槳拍水如萬馬奔騰，龍舟竟似離弦之箭竄出三丈。船尾的舵手單足立於船尾，腰間酒葫蘆隨著船顛簸晃盪，掌舵的手腕一轉，龍舟便在浪尖劃出一道銀白弧線，驚得水面紅鯉紛紛躍出，鱗與船頭虎頭旗的金流蘇相映趣。兩岸茶肆二樓的食客紛紛探出，茶盞翻了也不覺，只盯著江心那道劈波斬浪的青影——舟尾浪花翻湧如堆雪，槳手們喊著號子的嗓音裡裹著江水的腥甜，連河風都被這子狠勁吹得發燙。
碧雲將月白襴衫的繫帶系得一不苟，指尖蹭過料上暗繡的纏枝蓮：“王妃，束了發再罩上竹笠，保準沒人認出您來。” 沈夢雨著銅鏡裡的自己，青衫襯得形清瘦，可髮間那截未藏好的玉簪仍洩了半分兒態——蕭景琰編練水師每日早出晚歸，這深宅的沉悶早讓如困籠雀，縱是王妃份的枷鎖，此刻也想掙開片刻。
原想等蕭景琰同去看那龍頭點睛，可前日軍報說水寨要趕製三百副連環櫓，他昨夜在書房忙到三更天，眼下怕是連喝口茶的功夫都無。“走吧。” 沈夢雨接過碧雲遞來的竹笠，帽簷下時，恰好遮住眉梢那點化不開的鬱結。
運河堤岸早已人聲如沸，兩岸攢的人頭像黑的蟻群。沈夢雨混在年堆裡，剛到前排就見江心龍舟如離弦之箭，船頭壯士赤膊揮槳，古銅的脊背在日下泛著油。看得正出神，忽聽西堤發出驚恐的尖，“踩人了！” 浪般的推搡猛地將掀倒，回頭時只見碧雲的竹笠被卷向橋方向。更駭人的是，腰間陡然一涼——一雙手攥著匕首著錦帶劃過，刀鋒反的刺得瞳孔驟。
“當心！” 一大力攥住的手腕，力道之猛讓踉蹌著撞進一片青衫暗影裡。那人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著運河水汽直往鼻尖鑽。待站穩時才看清，救的年正旋格擋刺客，青布帽簷被風掀起一角，出的側臉廓如刀削玉琢：眉骨高如遠山含黛，鼻樑直得像寒江落雪，最驚人的是那雙眼睛，瞳仁墨黑，此刻因打鬥泛起冷冽的，卻在掃過時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他卸刺客兵的手法快得像道殘影，三招之便將人踹翻在地，拽著閃進旁邊的槐樹林。直到追兵腳步聲遠去，他才鬆開手，指尖過腕骨時，沈夢雨驚覺那比上好的羊脂玉還要溫潤。
“多謝公子……” 抬眼去，正撞見他摘下帽子的瞬間——烏髮如瀑，額前碎髮被汗水濡溼，在潔的額角，鼻樑直得近乎鋒利，是極淡的櫻，偏偏角勾著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得人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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