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聽席上，陳暉的哭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頭，臉慘白如紙，眼神在我和小宇之間瘋狂逡巡，先是極致的震驚和痛苦，隨即，那痛苦一點點碎裂，化為了某種更冰冷、更堅的東西——那是信念徹底崩塌後的空，以及……懷疑。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有丈夫的溫度，只剩下看向一個陌生兇手的驚懼與憎惡。他張了張，似乎想對小宇喊什麼，最終卻只是頹然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深深頭髮。
完了。一切都完了。兒子致命的指認，丈夫徹底崩塌的信任，檢察勝券在握的姿態，陪審團們換著的凝重眼神……像無數塊巨石，將我牢牢向地底。絕如同冰冷粘稠的瀝青，灌滿了我的腔，每一次心跳都沉重而艱難。我甚至不再去看檢察那令人作嘔的勝利表，也不再去看陳暉那心碎絕的模樣。我只是看著小宇。我的兒子。他完了指認，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又低下頭，恢復了那副驚鵪鶉的模樣，小小的軀在寬大的椅子裡微微發抖。
為什麼？心底有個聲音在歇斯底里地尖。為什麼是小宇？他怎麼能……？他明明……
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被我徹底忘的細節，就在這時，像沉在漆黑水底的殘片，被絕的暗流猛地攪起，浮到了意識冰冷的水面。
那是很久以前了。小宇大概四、五歲的時候。兒園老師委婉地提醒過我，小宇似乎不太能準確出小朋友的名字，常常認錯人，甚至有一次，錯把來接他的鄰居阿姨當了我。我們帶他去看了醫生。一系列檢查後，那位戴著金邊眼鏡、語氣平和的神科醫生給出的診斷是：“面孔識別障礙，也‘臉盲症’。程度不算最嚴重，但確實存在。他可能依賴髮型、聲音、著、走路的姿態，或者特定的環境來識別人，而非面孔本。”醫生當時還安我們，說這不算嚴重疾病，很多患者能過其他補償機制正常生活，只是需要家人多一些理解和耐心。
後來呢？後來，隨著小宇長大，他似乎“正常”了。他能準確地在家門口撲進我懷裡，能在放學的人流裡找到陳暉，我們便漸漸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甚至以為那是兒期的短暫混淆。生活被瑣碎填滿，誰還會時刻惦記著一個看似無傷大雅的“小病”？尤其是在婆婆的挑剔、丈夫漸生的隔閡、還有那晚突如其來的死亡風暴之後，這件事，早已沉了記憶最深的淤泥裡。
可是……現在……
我的目死死鎖在小宇上。他指認我，是基於他“親眼看見”了兇手的臉嗎？不。他可能本沒有“看清”，或者說，他“看見”的，本不是一張能夠被辨識和記憶的臉。在他眼裡，所有人的面孔或許都是模糊的、相似的、難以區分的拼圖。那他憑什麼指認？憑聲音？那晚家裡除了我和婆婆的爭吵，還有別的靜嗎？憑著？憑形？還是憑……某種在極度恐懼和混中，被外界暗示所塑造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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