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浦雲枯坐案前，指尖挲著馬槊。二十八年前的風雪夜，他站在點將臺上，看著三千玄甲騎士齊刷刷摘下兜鍪，霜雪落滿他們年輕的臉龐。那時他拿出所有的銀子，甚至自己藏的銀子都全部拿了出來，才湊夠打造甲冑和買馬的銀兩。範將軍當時還是個校尉，抱著酒罈在雪地裡吼：“將軍放心，末將定護玄甲騎大旗不倒！”
馬槊的寒鐵涼意順著指鑽進來，刺得他打了個寒。他想起第一次實戰，玄甲騎如黑水衝破敵軍陣形，範將軍的槍尖挑著敵將首級，鮮濺在雪地上像極了盛開的紅梅。那時他以為這支鐵騎能踏遍萬里河山，讓皇浦家的名字響徹雲霄。
可如今呢？案頭的銅鏡映出他的鬢角，範將軍去年託人捎來的信還在硯臺下，字跡依舊遒勁，只是信裡說自己風溼犯了，連弓都拉不開。而那些曾跟著他喊“願隨將軍死戰”的年郎，有的化作了邊關的一杯黃土，有的了殘垣斷壁下無人收殮的枯骨。
窗外的風捲著枯葉掠過廊下，恍惚間竟像是當年玄甲騎衝鋒時的鑾鈴響。皇浦雲猛地握馬槊，卻只聽到鐵鏽剝落的脆響。他想起最後那場戰役，漫天箭矢如蝗，他親眼看見旗手小張被釘在城樓上，玄大旗墜地的瞬間，整個世界都變了。
“將軍，該歇著了。”親衛輕聲提醒。皇浦雲回過神，看見茶碗裡自己的倒影，紅紅的眼珠裡，再也映不出當年那個揮斥方遒的將軍了。只有馬槊上的寒，還固執地閃爍著，像極了二十六年前，那些永遠停留在青春裡的眼睛。
夜涼如水，月過窗欞灑在床榻邊，映得青磚地泛著冷白。皇浦雲睜著眼著帳頂，指尖無意識挲著腕間玉佩。費州牧那佝僂的脊背總在眼前晃——剛到佰州州府時，費州牧咳得撕心裂肺，枯瘦的手攥著長槍，指節泛白如老竹。他將靈氣渡過去時，分明到對方經脈像旱裂的河床，稍一用力便似要碎裂。
還好後來氣漸漸迴轉，他的護衛說能多吃半碗粥了。皇浦雲翻了個，聽見院外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可那點靈氣，終究抵不過歲月如刀。費州牧執掌一方水土四十載，案牘上的公文堆得比山高，聽他的護衛說，神秘騎兵侵佰州時，更是三天三夜沒閤眼。如今就算脈象平穩，那雙眼睛裡的渾濁也藏不住。
他輕輕嘆了口氣，掌心沁出薄汗。明日還要巡查邊城，費州牧怕是又要強撐著親自去。自己這點微末修為，比起他為百姓耗的心，不過是杯水車薪。帳外傳來打更人敲梆子的聲音，三更天了。皇浦雲閉上眼，只盼天快亮些，好再去看看那盞徹夜不熄的署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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