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
他轉回頭，不再看海，邁著看似疲憊卻穩重的步伐，跟著阿彪和阿威，走向那幾間破茅屋，走向未知的、兇險的，卻也可能是唯一機會的，深淵之口。
鉛灰的天空低垂，沉甸甸地在這座六朝金、十代繁華的留都之上，將天地都籠罩在一片沉鬱的、化不開的溼意之中。梅雨季節已近尾聲，但這尾聲拖得格外漫長，纏綿不去。空氣黏膩得彷彿能擰出水來，呼吸間都帶著一溼的滯重。那氣息是複雜而特殊的——秦淮河特有的、混合了脂香膩、河水腥氣、青苔腐、以及遠飄來的寺廟香火與市井炊煙的複雜味道，如同看不見的線，縈繞在巍峨的城牆垛口，蜿蜒在青石板鋪就的曲折街巷，滲進那些飛簷斗拱、朱漆斑駁的深宅大院，也鑽進每一個行人的領袖口，揮之不去。
相較於北京紫城近日那種劍拔弩張、令人窒息的肅殺與繃，南京城的氣氛，呈現出一種奇特的、近乎病態的“平靜”。這種平靜，像一潭表面不起波瀾、底下卻暗流洶湧的死水，又像一心裝扮、卻掩不住裡腐朽氣息的華麗。
街市依舊按時開張，三山街、夫子廟、評事街，商鋪鱗次櫛比，招牌旌旗在溼漉漉的空氣裡無打采地垂著。賣菱角、藕、頭米的擔子，售傘、扇、香囊的攤鋪，酒樓茶肆門口招徠客人的夥計......吆喝聲、還價聲、碗碟撞聲，依舊喧嚷。行人如織，有穿著綢衫搖著摺扇計程車子，有挎著籃子匆匆而過的婦人，有挑著擔子吆喝的小販，也有衫襤褸蹲在牆角眼神麻木的乞兒。秦淮河上，畫舫依舊穿梭，雖然比鼎盛時了許多奢華氣象，但仍有竹管絃之聲，伴著歌咿咿呀呀的唱腔，隔著水汽約傳來，為這座古城增添著一虛幻的、頹靡的生氣。
然而，只需稍加留意，便能發現這“平靜”之下的諸多不同尋常之。主要街巷路口，巡邏的兵丁比往日多了數倍，且不再是往日那些老弱疲沓的營兵，多是青壯，盔甲鮮明，腰刀雪亮，眼神銳利如鷹隼，五人一隊，十步一崗，盤查往來車馬行人也格外嚴格細緻，稍有可疑便攔下細細詰問，路引、文書驗看再三。各主要衙署——南京六部、都察院、五軍都督府、應天府衙門前，護衛森嚴，持戟佩刀的軍士神冷峻，出員皆需嚴格驗看腰牌，連隨從小吏也要登記在冊。往日那些在衙門口探頭探腦、兜售訊息或打探門路的閒漢，如今一個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