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雨水打溼了他的袍下襬和烏紗帽的紗翅，袂在上，更顯清瘦。但他對此渾然未覺，彷彿這江南惱人的梅雨，與北京乾燥的風沙並無不同。他就那樣站著，淵渟嶽峙，自有一難以言喻的、沉澱了學識、閱歷與權柄的威儀，沉靜，卻重若千鈞。
“南京守備太監、監太監黃錦，率南京文武員，恭迎欽差張大人蒞臨！”黃錦上前兩步，率先躬行禮，姿態放得極低。他的聲音尖細卻異常清晰，穿雨幕，禮數周到得無可挑剔，甚至帶著一恰到好的激。
“下等恭迎欽差張大人！”後，數十名員齊齊躬，聲音在細雨中迴盪，參差不齊，卻聲勢不小。
張居正停下腳步，站在跳板盡頭，微微頷首，算是回禮。他的聲音平穩，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力，清晰地傳每個人耳中，聽不出長途跋涉的疲憊，也聽不出初來乍到的喜怒：“黃公公，諸位大人，不必多禮。本奉旨南來，巡地方，整飭軍務，核查錢糧，安百姓。今後一段時日，公務繁雜，難免有擾諸位同僚清靜，還海涵。” 話語客氣，但“巡”、“整飭”、“核查”這幾個詞，卻被他有意無意地稍稍加重，如同一顆顆小石子，投在場諸多員的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張大人言重了！”黃錦直起，臉上堆滿誠摯到近乎誇張的熱笑容，彷彿見到了久別重逢的親人、仰慕已久的師長，“張大人乃陛下肱，朝廷棟樑，學識淵博，幹練有為，朝野共欽！此番奉旨巡視東南，代天巡狩，乃是我南直隸萬千軍民之福，亦是留都百學子之幸！奴婢與諸位同僚，得知大人將至，早已是翹首以盼，只等大人蒞臨指導，以解地方積弊，開東南新政之風！大人一路舟車勞頓，跋山涉水，著實辛苦了！” 他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奉承話如同心打磨過的珠子，一顆顆滾出來，圓無比，卻又讓人挑不出錯。“奴婢已在守備衙門略備薄宴，一則接風洗塵，為大人祛除旅途疲乏；二則，也好讓諸位同僚當面聆聽大人訓示。倉促簡陋，聊表寸心，還大人萬勿推辭，賞蒞臨。”
他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完全是一副恭敬迎接上、盡心辦事、唯恐伺候不周的忠僕模樣。若非張居正離京前夜，書房中皇帝那凝重的面、蕭信中提及的蛛馬跡、俞大猷軍報中含的警示，他幾乎要以為眼前這位，真的只是一位忠心耿耿、謙卑守禮的老侍。
張居正心中冷笑，臉上卻依舊不聲，如同深潭，不起波瀾。他目平靜地看著黃錦，淡淡道：“黃公公盛，本心領。陛下遣本南來，是寄予厚，付以重託。聖命在，如履薄冰，豈敢耽於宴樂，有負君恩？接風洗塵之事，暫且不急。” 他頓了頓，目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黃錦後那些神各異的員，“本需先住行轅，查閱相關卷宗，瞭解地方實，理清頭緒。待公務稍理，對南直隸勢略有眉目之後，再與黃公公及諸位同僚敘話、請教不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