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曉兕劃亮手機螢幕，冷白的刺破昏暗的房間，最後的對話孤零零地停留在三天前——發給米錚睿的那段關於“滋養熱”的長訊息，像一塊心挑選的、帶著溫的卵石，投名為“舊日誼”的深井。沒有預想中的水花，甚至聽不見那聲理應悠長的“咚”，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寂靜。螢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的臉，眉宇間蹙著一道自己都未察覺的、極淡的褶痕。
窗外，上海的暮正以它最經典的方式四合。不是多倫多那種曠野上天一刀切似的明暗轉換，而是從高樓隙裡、梧桐葉尖上、蘇州河渾濁的水面，一、一縷縷、一團團地氤氳上來的。灰藍的底子上，先是點綴零星的窗燈，然後霓虹次第醒來，連一片璀璨而疏離的海。剛從浦西那條弄堂深的書法工作室回來，上彷彿還沾著陳年宣紙和微腐墨錠的氣息。左手腕懸著，記憶著方才運筆時“右先左，下先上”的力道，掌緣似乎還能到狼毫筆腰那恰到好的彈與抵抗。桌上攤開的練習紙，一個“永”字寫了半張，“側勒弩趯策掠啄磔”八法未完，墨跡在溼的空氣裡幹得慢，邊緣暈開茸茸的、呼吸般的淡影。
手機又震，是塵小垚。一段短影片跳出來，鏡頭晃著掃過游泳館清澈的池水，最後定格在一個正在指導學員的教練側影。男人肩寬腰窄，穿著專業的訓練泳，水珠順著實的小理落。他正比劃著一個蝶泳波浪作的發力要點，側臉線條利落，說話時下頜微，有種專注而隨的“腔調”。“看，這腔調是不是絕了？跟上次你說的一模一樣！”塵小垚的文字跟其後。貞曉兕點開影片，看了兩遍，角不自覺彎了彎。那種對專業本的沉浸，對作細節近乎偏執的雕琢，以及不經意流出的、對水這門“學問”的稔與熱，像一道細微的電流，準確無誤地擊中了的某種頻率。回覆了一個捂笑的“同道中人”表包，頓了頓，又添了一句：“下週我去會會這位‘高人’。”
然後，目停留，像被無形的線牽引，又落回那個沉寂的對話方塊。米錚睿的頭像是一張心修飾過的母子合影，在明的草坪上，笑容標準，彩飽和。那沉默不再是簡單的“沒有回覆”，它有了積和重量，像一道淺淺的、卻質地堅的坎，橫亙在意識流的路徑上。不絆腳，走路時甚至能輕易過，但你知道它在那裡，每一次不經意的，腳底都會傳來細微的、不容忽視的硌。
們重逢於去年秋天，一場名為“青春不散場”的高中同學會。地點選在外灘某家能看到璀璨江景的酒店宴會廳，落地玻璃窗外，陸家的天樓群像冰冷的水晶矩陣。貞曉兕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和闊，提前到了十分鐘，站在角落觀察。滿室喧囂，發福的、謝頂的、妝容緻的、高聲談笑的，記憶裡那些青模糊的面孔被十五年的重新合陌生的形狀。然後，米錚睿進來了。
穿著一質地良的藕針織套裝，溫，剪裁妥帖，恰到好地勾勒出保養得宜的材曲線。手裡挽著一隻辨識度極高的名牌手提包，金屬鎖釦在燈下閃著低調而確定的。的目像準的雷達，迅速掃過全場，然後定格在貞曉兕上，臉上瞬間綻開一朵飽滿而熱絡的笑容，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曉兕！真是你！天哪，你回國也不說一聲！”快步走來，帶來一陣混合著高階香水與洗髮水香味的微風，手臂自然而然地挽上來，親暱地拍了拍，“房子找好了嗎？住在哪個區？哎呀，上海現在租房可不容易，我認識個特別靠譜的中介，專做高階社群的，回頭推給你！還有車牌，搖到了嗎？沒搖到也別急，我老公公司好像有門路……”
一連串的問句與資訊像稔的子彈，集發。熱絡得彷彿們昨天才一起放學，而不是隔著十五年的、半個地球的距離，以及各自人生軌跡翻天覆地的改變。貞曉兕微笑著，一一簡短應答，心底卻有種奇異的剝離。眼前這個妝容緻、舉止幹練的米錚睿，與記憶裡那個晚自習後和在小攤前，被麻辣燙熱氣燻紅了臉、悄悄說著暗男孩名字的，重疊又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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