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項羽的譏笑中，在楚軍的鬨笑聲中，在那些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過來的嘲諷聲中——漢營中軍大帳裡，劉邦的臉已經黑了鍋底。
他坐在案几後面，雙手按在膝蓋上，指甲嵌進裡。他的眼睛盯著案几上的那盞油燈，火苗在微風中輕輕晃，他的瞳孔也跟著晃，像兩顆沉在深水裡的黑石子，被看不見的暗流推過來，又推過去。帳外楚軍的笑聲太響了，響到他本不需要豎起耳朵就能聽得一清二楚。考烈王。春申君。養別人的兒子。每一個詞都像一記耳，隔著一整片營帳的距離，準地扇在他臉上。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憤怒。一種憋屈的、無發洩的、被所有人當笑話看的憤怒。他想起呂雉剛才那句“你再給我生一個就好了，反正劉邦會幫我們養”，那句話現在還像一刺一樣紮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咽不下去。
周和灌嬰站在帳外的影裡，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握了手中的弓。
機會來了。
呂雉和審食其還站在兩軍之間的空地上。審食其剛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的泥土還沒來得及拍掉，呂雉還抱著他的胳膊，兩個人的姿勢親得像一對剛剛經歷過生離死別、終於劫後重逢的夫妻。他們背對著漢營，面對著楚營，背後是劉邦的弓箭手，面前是項羽的刀槍——但他們似乎毫不在意，像是早就知道，在這片空地上，誰都不會真的對他們手。
審食其回頭了。
他用一個“堅定的眼神”環視了一圈——這個眼神是昨天呂雉教了他無數遍的，他練了一整夜，練到眼皮筋，練到呂雉不耐煩地罵他“你是不是瞎了”。但此刻，他演得極好。那目裡有堅毅，有決絕，有一種“我已經夠了”的、被到絕境終於發的果敢。他環視了一圈，最後把目落在呂雉臉上，目驟然變得溫，溫到讓人起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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