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字是早年守塔人刻的。”老李見看得神,便搭了句。他手裡的網已經補得差不多了,麻線在指間繞了最後一圈,然後用牙輕輕一咬,線頭“啪”地斷兩截,帶著點海水浸泡後的韌勁。“聽說那會兒建塔,就是為了讓船不迷路。守塔的老匠人說,字得刻得氣些,才能鎮住海里的風浪。”他手指了指“星”字的豎鉤,那一筆刻得比別的筆畫深了三分,石裡積著的海泥都比別厚些,“老輩人說那是‘釘住星子不讓跑’,這樣夜裡的才穩當,哪怕遇上狂風大霧,也能牢牢釘在塔頂,讓遠的船一眼就能瞧見。”
他頓了頓,往塔的方向了一眼,眼角的皺紋裡盛著點敬畏,像在看一位德高重的長輩。“我小時候總來這兒玩,守塔的老人還在世,他常坐在塔的礁石上,給我們講老匠人的故事。說老匠人刻這兩個字時,花了整整三個月,每天只刻一筆。天不亮就來,對著海坐半個時辰,像是在跟海商量,然後才舉起鑿子,一錘一錘地鑿,鑿完一筆就對著海拜三拜,說要讓這字沾著海的魂、星的氣,才能護著出海的人。”老李的聲音輕了些,像怕驚擾了塔下的往事,“老人說,刻到‘星’字最後一筆時,老匠人手裡的鑿子掉在了地上,他盯著那筆畫看了半天,忽然哭了,說‘這下,星子跑不了了,船也迷不了路了’。”
阿禾的指尖輕輕過“星”字的豎鉤,那道深痕裡積著薄薄一層海泥,黑褐的,混著細碎的貝殼末。指甲刮過,能覺到泥下石頭的堅,像到了誰的骨頭。忽然明白,這塔哪裡是石頭堆的,分明是無數人的念想壘起來的——是漁民出海前過塔磚的掌心溫度,是歸航時看見塔頂的踏實心跳,是守塔人日復一日拭琉璃珠的糙指腹,是海浪年復一年拍打塔基的執著絮語。那些刻痕不是字,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心跳印記;那些石裡的海草貝殼不是雜,是歲月給塔披的裳,每件都藏著故事。
海風又起,比先前更些,吹得塔頂的琉璃珠“叮咚”作響,像誰在搖著串碎銀鈴鐺。阿禾抬頭去,穿過珠串,在塔上投下細碎的斑,那些斑隨著風,像一群剛從海里撈出來的星子,溼漉漉地跳著,落在的拓紙上,落在“落星”二字的筆畫裡。原本氣的筆畫被這一襯,竟出點溫來,像個板著臉的漢子忽然出了笑意。蘸了點墨,墨裡還浮著細小的海苔碎,輕輕按在紙上,墨在海風中慢慢暈開,帶著海苔的灰、魚油的亮,把那子又又暖的勁,一點點拓進了心裡,像給心裡塞了塊被海風曬暖的石頭。
正拓著,遠忽然漫來一陣“嗚嗚”的號角聲。那聲音不是笛音的尖利,也不是簫聲的清悠,是用大海螺吹出來的沉厚,像一塊被海浪泡了的老木頭在低,帶著子乎乎的滄桑。它順著浪尖一圈圈盪開,撞在落星塔的石壁上,又彈回來,裹著鹹腥氣鑽進耳朵裡,震得耳微微發麻,卻不刺耳,反倒像句熨帖的問候。阿禾手裡的拓包頓了頓,抬頭去——只見海天相接,一艘大漁船正朝著落星塔的方向駛來,船被浪打得上下顛簸,像片被風捲著的荷葉,可船帆卻鼓得滿滿的,補丁摞著補丁,有的是青布,有的是藍布,在下泛著舊布的,倒像是披了件綴滿勳章的鎧甲,每塊補丁都在說“我闖過風浪了”……
船頭立著個老漁民,脊背有點駝,卻站得穩穩的,腳下像生了。他手裡舉著個掌大的海螺,螺口被挲得發亮,正對著塔頂使勁吹。他皮黝黑,是被海風和日頭反覆醃過的,深一塊淺一塊的,像浸了百年的檀木。皺紋裡嵌著洗不淨的沙粒,笑起來時,那些沙粒就跟著,像藏著無數個浪頭的故事。吹海螺時,他的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顆圓核桃,眼角的笑紋在一起,出兩排被海風磨得雪亮的白牙,牙隙裡還沾著點海鹽的白。船舷邊晾著的漁網隨風擺,網眼裡還纏著幾縷海草,綠得發亮,像誰故意繫上的綠帶,給這朗的漁船添了點俏。
“這是在跟塔問好呢。”老李不知何時已放下手裡的網,蹲在船頭眯著眼笑,眼角的褶子比漁網的網眼還。“老規矩了,不管是出港還是歸航,過落星塔都得吹三聲海螺。出港時是求塔爺照路,‘我走啦,您多看著點’;歸航時是謝塔爺護著,‘我回來了,沒讓您心’。”他指著漁船桅杆上繫著的紅綢子,那綢子被海水泡得發暗,邊緣都起了,卻依舊執拗地紅著,像團燒不盡的火苗,“你看那紅綢,是出港時他婆娘系的,說‘見著紅,就認得家’。現在回來了,得讓塔瞧瞧,‘我平安回來啦,您瞧這紅綢還在呢’……”
漁船離塔越來越近,阿禾看清了漁民們的臉。有個年輕後生正蹲在船板上整理漁獲,腳捲到膝蓋,小上沾著溼沙,像抹了層金。他手裡舉著條銀閃閃的大魚,足有半人長,魚尾還在撲騰,濺了他一臉水,他卻不管不顧,咧著朝著落星塔的方向使勁晃,像是在跟老朋友炫耀“你看我今天的收,沒辜負您的照看”。還有個梳著髮髻的婦人,許是漁民的婆娘,正往甲板上的瓦罐裡舀水,木勺到罐沿,發出“噹噹”的輕響。許是聽見了海螺聲,直起朝塔頂了,手裡的木勺懸在半空,角悄悄翹了起來,眼裡的笑意像剛從海里撈出來的珍珠,亮得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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