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時，影的木頭船晾乾了，紅漆著亮，跟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安安舉著船往胖小子面前湊：“你看！比你的鐵皮槍好看吧？”胖小子舉著槍喊：“我的能響！”說著扣扳機，“咔噠”一聲，倒把周先生嚇了一跳，逗得眾人直笑。
晚飯吃的是紅薯稀飯，就著老李頭給的醃辣椒，辣得人直舌頭。影往周先生碗裡盛稀飯：“多吃點，下午刷漆累著了吧？”周先生著稀飯說：“影師傅，我想跟您去趟老家，看看您說的老槐樹，說不定能找到新靈。”影笑：“中！等過了這陣，帶你去摘酸棗，比城裡的糖果酸多了。”
夜裡關了鋪子，影還在燈下刻牛角印章，刻的是個“影”字，筆畫歪歪扭扭的，倒有子勁。莫語坐在旁邊棉鞋，鞋底納得跟鐵板似的。“你說這周先生，真能跟咱去老家？”往針眼裡穿線，“城裡的爺，怕是不了鄉下的土炕。”影放下刻刀：“得了，他眼裡有活兒，不是那氣人。”
安安抱著木頭船睡著了，口水把船幫都打溼了。月順著窗欞照進來，落在牛角印章上，黃澄澄的像塊小元寶。影往灶膛裡添了柴，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牆上的木頭人影搖搖晃晃的。
莫語靠在他肩膀上，聽著周先生屋裡傳來的翻書聲，突然覺得，這日子啊，就像這慢慢刻出來的印章，不管字正不正，蓋在自己的木頭上，就帶著實在勁，熱熱鬧鬧的，咋過都舒坦。
天剛矇矇亮，周先生就蹲在院裡搗鼓那朵歪木頭花，影起來撒尿時，見他舉著花對著晨瞅，裡還唸唸有詞。“咋不多睡會兒？”影繫著腰帶問，腳邊的黃黃蹭過來，尾掃得。周先生回頭，眼裡帶著紅：“睡不著，總覺得這花瓣點啥，像缺了魂似的。”影湊過去瞅了瞅：“缺啥魂？就是刻得太小心了，放不開。你看安安畫的狗，歪歪扭扭的，反倒活泛。”
莫語在灶房烙餅，聽見這話直樂。“影哥這話說得在理，”往餅上刷油，“手藝這東西，太較真就板了。”周先生湊到灶房門口，看莫語翻餅的手法，鐵鍋“滋啦”響，餅邊焦得金黃。“莫語姐這手藝，比黎餐廳的大廚都厲害。”他由衷地說，“我在西洋吃的麵包，跟石頭似的。”莫語往他手裡塞了塊剛烙好的：“嚐嚐，就著鹹菜吃，比麵包頂。”
安安舉著木頭船從裡屋跑出來，船帆上沾著頭髮，是昨晚睡覺蹭的。“影叔，周先生，你們看！”把船往石桌上一放，學著影的樣子吹了吹，“小柱哥收到肯定會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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