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夜通常是安靜的。洱海的水波在月下輕輕拍著岸，晚風穿過石榴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碎響，偶爾有幾聲遠的狗吠，也是懶洋洋的，兩下就歇了。
小燕子睡在閣樓的竹床上，月過天窗灑下來，在臉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睡得很沉，白日在攤子上忙了一整天，累得骨頭都快散了架，頭一沾枕頭就沉了夢鄉。
但今夜，夢不是洱海的藍，而是紫城的紅。
那是一種沉悶的、黏稠的、像凝固的一樣的暗紅，從景宮的每一廊柱、每一扇窗欞裡滲出來，鋪天蓋地地朝過來。
夢見了自己。
不是此刻躺在大理月下的自己，而是另一個自己——一個穿著華麗福晉禮服、頭上戴著沉重釵的自己，站在景宮的書房門口，臉頰凹陷，眼下一片青黑，明明還是年輕的模樣，眼底卻已經有了老意。
那是被深宮磨掉了所有稜角的自己，是被困在籠子裡太久、久到忘記了自己曾經會飛的自己。
夢裡的天很，鉛灰的雲層得極低，像是隨時要落雨。指揮著幾個小太監把永琪的書畫搬到院子裡晾曬，那些字畫是永琪最珍的東西，不得，怕雨季來了黴了紙，特意挑了一個沒雨的日子來曬書。可老天爺偏要跟過不去，曬到一半忽然變了天，烏雲從天邊滾滾而來，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砸下來，噼裡啪啦地打在青石板上，打在宣紙上，打在那些珍貴的字畫上。墨跡被雨水洇開，一幅一幅地模糊一團團的黑汙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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