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初晴，金晃晃的日頭遍照京華。那張璁穿了一半舊的常服，腳下踏著街青磚上的殘霜薄雪，一步一步往紫城行來。朔風颳在臉上，竟如針尖兒似的疼，他卻渾然不覺，只心口裡揣著一團又熱又慌的意思，按捺不住地跳。自河南布政使任上接了調京直軍機房的聖旨，他星夜兼程趕來，一路風雪載途，此刻站在午門外，著硃紅宮牆映著澄澈天，琉璃瓦在晴日下泛著溫潤的金輝，竟有些恍恍惚惚的，如在夢中一般。
前頭引路的小太監腳步輕捷，口裡陪著笑，聲音和得和浸了溫水的棉絮似的：“張老爺寬心，萬歲爺早起還問您的行程呢，知道您今兒宮陛見，特意吩咐暖閣裡多添了一盆銀炭，就等著您來。”
張璁忙欠陪笑：“有勞公公費心提點。” 說著，目不覺掃過宮道兩旁的松柏，枝椏上著殘雪，被日頭一照，亮晶晶的如珠如寶，比起河南冬日裡的荒寒蕭瑟，到底多了幾分皇家的規整氣派。只是這皇城下的威嚴，到底比地方衙署重了百倍不止，連氣都不由得放輕了幾分。
穿過幾重宮門，上便漸漸浸了暖意。及至暖閣門外，小太監先掀了簾子進去通報，一時出來，躬笑道：“萬歲爺宣張老爺覲見。”
張璁忙整了整襟，正了正帽，方穩步掀簾進去。只覺一融融的暖意迎面撲來，裡頭混著淡淡的龍涎香與銀炭的火氣，和門外的冰天雪地，竟像是兩個世界一般。
這暖閣裡陳設極是清雅，北牆下設著一張鋪了明黃雲龍錦緞的座，座前立著一隻三足赤金銅爐，爐裡的銀炭燒得正旺，不見半分煙氣，只一暖融融的氣兒散開來。座上坐著的正德帝，幾年不見，竟清減了好些，雖依舊目若朗星，眉梢眼角卻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倦意愁緒，見他進來，便放下手中的硃筆，邊出一抹溫和的笑意來：“張卿來了？一路著實辛苦。”
張璁忙俯跪倒，三叩九拜，聲音恭敬卻穩當：“臣張璁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蒙陛下天恩，調臣京，臣不敢有半分耽擱，星夜兼程趕來，幸不辱陛下所託。”
“快起來，地上冰得很。” 朱厚照抬手示意，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關切，“聽聞河南今年冬雪來得早，竟比京裡還寒些？你離了任所，家眷可都安頓妥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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