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霜降一至，青溪鎮的冬天便算是真正落了地。清晨推開窗，寒氣先裹著一層白霜撲在臉上，田埂與草葉上覆著薄薄一層冰晶，亮晶晶的，踩上去細碎作響，像是冬天踩碎了一地星。
河面上浮著一層薄霧，朦朦朧朧漫過堤岸，對岸的草木與屋舍都在水汽裡，遠遠去，倒像是有人在河那邊燒著一壺溫水，熱氣嫋嫋，遲遲不散。岸邊那一排桂花樹，早已落盡了葉子，禿禿的枝椏斜斜向灰濛濛的天空，在清冷的晨裡，顯出幾分沉靜的風骨。
最老的那棵是姑姥姥栽下的，樹幹壯，樹皮皸裂出深淺不一的紋路，壑縱橫，像老人飽經風霜的臉龐，每一道裂痕裡都藏著歲月。媽媽栽的那棵次之，樹皮尚算，只是深了幾分，著沉穩的生命力。婉清姨與國秀姨的兩棵一般高矮，枝幹相依，並肩立在風裡，像一對不願分開的姐妹。艾琳的那棵有些歪斜，靠著木勉強支撐，卻依舊倔強地活著，不肯倒下。阿木的樹最是拔，樹幹筆直壯，像個意氣風發的年。最小的是小月栽的那棵，才及林念雲的腰際，枝幹細細弱弱，卻也穩穩地立著，在寒風裡悄悄紮。
排在最前頭的那棵名春水，樹幹已有腰細，樹冠曾撐開如巨傘。如今雖落盡了葉子，枝幹依舊蒼勁拔，像一把收攏的傘，靜靜守著整條河岸。
林念雲養了習慣，每日清晨必去河邊走一趟。從第一棵樹走到最後一棵，再慢慢折返，腳步輕緩，每一棵都要駐足片刻，手輕輕糙的樹幹，細細察看樹皮的紋路。姑姥姥那棵老樹又裂了幾道新痕，看著心疼，總覺得樹也會怕冷、會疼。於是尋來乾爽的稻草，一點點繩，一圈圈纏在樹幹上，給老樹裹上一件厚實的草。媽媽的樹尚年輕，生命力旺盛，不必過多照料；婉清姨和國秀姨的樹皮實耐凍，也無需格外呵護。艾琳的歪脖子樹鬚不穩，最怕嚴寒，便也細細纏上稻草，裹得嚴嚴實實。阿木的樹健壯拔，不懼風霜；唯有小月的小樹稚弱，一圈又一圈地纏繞，像給孩裹上厚厚的線團，滿心都是呵護。
“姐，今年冬天來得早。”林念雲轉頭向院子裡醃白菜的林晚。
林晚直起，了眼灰濛濛的天，輕聲應道：“霜降一到，天自然就冷了。”
“那這些樹，會不會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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