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東的指尖離鼓面只剩毫釐。冰冷刺骨的蛇一樣鑽皮,沿著手臂直衝頭頂。他猛地手,像被滾油燙到。“別!”王瞎子沙啞的吼聲同時炸響,枯瘦的手閃電般扣住赫東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程三喜嚇得一哆嗦,差點把聽診掉地上。“這鼓…這鐵鏈…是‘鎖魂’!”王瞎子深陷的眼窩死死盯著那圈不祥的符文,山羊皮襖下的抖得像風裡的枯葉,“沾了,開了封,那東西…就要醒了!”他不由分說,抓起地上的腐葉爛泥,狠狠糊在赫東剛剛刮過痂的鼓面邊緣,又扯下皮襖一角,哆嗦著蓋住整個鼓面。“埋回去!快!原樣埋回去!”他的聲音帶著瀕死的恐懼。三人手忙腳地將那面被重新包裹的邪鼓塞回樹下的土坑,填土,踩實,又把周圍的落葉枯枝胡堆上去,掩蓋挖掘的痕跡。做完這一切,王瞎子像被乾了力氣,靠著歪脖子松樹坐在地,大口氣,腰間的七個銅鈴無聲地晃盪。“走…立刻下山!回屯子!”他掙扎著要站起來,聲音虛浮,“屯子…要出大事了!”程三喜趕攙住他,臉比王瞎子還白:“王大爺,您說清楚,到底咋了?”王瞎子渾濁的眼珠轉向屯子的方向,哆嗦著,只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東…東頭…挖…挖斷了…”赫東心頭一沉。屯子東頭,正是開發商新推平的那片地,準備建度假山莊的地方。他腕上的鹿骨手串毫無預兆地開始發燙,像烙鐵一樣箍著皮。一種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三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山。剛到屯口,刺耳的警笛聲撕破了黃昏的寧靜。幾輛警車歪歪扭扭停在屯東頭那片新翻開的巨大工地上,紅藍警燈瘋狂閃爍,映照著圍觀人群一張張驚惶失措的臉。工地中央,一臺巨大的黃推土機像僵死的鋼鐵巨趴窩在那裡,剷鬥深深陷在泥地裡。剷鬥前端,赫然出半截沾滿溼泥的青銅——一隻造型古樸、佈滿綠銅鏽的鼎!鼎口斜向上,一粘稠、暗紅近黑的正從鼎腹的隙裡緩慢地、持續不斷地往外滲,在推土機的履帶旁積一小窪刺目的汙跡,散發著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鐵鏽混合腐敗的腥氣。“!鼎裡冒黑了!”人群中發出驚恐的尖。“老張頭開推土機挖到的!剛挖出來,那黑水就咕嘟咕嘟往外冒!老張頭當場就過去了!”有人指著旁邊一輛疾馳而去的救護車。“關隊長!關隊長來了!”人群自分開一條路。關舒嫻臉鐵青,帶著兩個年輕警員分開人群,大步流星走向那詭異的銅鼎。腰間那柄蒙古短刀在警燈閃爍下,刀鞘正發出持續不斷的、低沉的嗡鳴,彷彿裡面困著一隻暴躁的蜂群。赫東和程三喜攙著王瞎子到警戒線邊緣。程三喜習慣地掏出聽診,下意識地將聽頭按在自己口聽了聽心跳,又鬼使神差地,把聽頭指向了那冒著黑的銅鼎方向。聽診裡傳來的不是鼎的“聲音”,而是一種極其沉悶、緩慢、卻又異常有力的搏!咚…咚…咚…如同一個沉睡在地底深的巨大心臟在甦醒!程三喜的臉瞬間沒了,手一鬆,聽診啪嗒掉在泥地上。“赫東!”他聲音都變了調,一把抓住赫東胳膊,“你聽!這…這靜!”赫東撿起沾滿泥的聽診,迅速將耳塞塞進耳朵,金屬聽頭毫不猶豫地按在冰冷溼的地面。咚…咚…咚…那沉重、緩慢的搏聲更加清晰地穿聽筒,敲擊著他的耳。這絕不是幻聽!他猛地抬頭,目銳利地掃視周圍的地形,腦中瞬間勾勒出屯子的簡易地圖——這搏的源頭,那沉悶的節奏中心點…正指向屯子西南角那片廢棄多年的荒坡!那裡,是屯裡老人諱莫如深、連放羊娃都不敢靠近的地方——舊時的萬人坑!“萬人坑…”赫東的聲音乾,“這心跳…是從萬人坑傳來的!”關舒嫻正蹲在銅鼎旁,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用證袋刮取鼎口滲出的黑紅粘。聽到赫東的話,作一頓,猛地抬頭看過來,眼神銳利如刀。就在這時,異變再生!“嗡——!”一聲尖銳到刺破耳的金屬鳴驟然炸響!關舒嫻腰間的蒙古短刀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刀鞘本無法束縛!只聽“鏘啷”一聲響!那柄寒凜冽的短刀竟自行鞘而出,化作一道森冷的白,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牽引,猛地向下激!“噗嗤!”鋒利的刀深深扎關舒嫻腳邊的泥土,直沒至柄!刀柄兀自嗡嗡震不止!人群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這超乎理解的一幕駭得呆若木。關舒嫻保持著半蹲的姿勢,看著腳邊兀自震的刀柄,又緩緩抬頭,看向遠那片被暮籠罩、死氣沉沉的萬人坑荒坡,臉凝重得能滴下水來。赫東腕上的鹿骨手串燙得驚人,彷彿要嵌進骨頭裡。他死死盯著那柄釘泥土的短刀,又看向那不斷滲出黑的青銅鼎,最後目落在程三喜腳邊沾滿泥濘的聽診上。冷汗,無聲地浸了他的後背。夜幕像一張沉重的黑布,徹底罩住了黑水屯。工地上巨大的探照燈亮了起來,慘白的柱刺破黑暗,將那冒的青銅鼎和旁邊深扎泥土的短刀照得如同鬼域舞臺上的道。人群被警察疏散到更遠的地方,只留下警戒線幾個忙碌的影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王瞎子被程三喜扶著坐在一個廢棄的水泥墩上,深陷的眼窩對著萬人坑的方向,山羊皮襖裹的微微佝僂著,像一尊風化的石像。赫東走到關舒嫻邊,正蹲在短刀旁,用強手電仔細檢查刀沒泥土的痕跡。“不是機械力。”關舒嫻頭也不抬,聲音低沉冷,“沒有外力作用痕跡,刀柄也沒有指紋。就像…它自己活過來,釘下去的。”出手,握住仍在微微震的刀柄,用力一拔!短刀紋不,彷彿與大地焊死。赫東蹲下,手指拂過刀柄附近的泥土,冰冷粘膩。他拿出隨的小玻璃瓶和刮片,快速刮取了一些泥土樣本裝好。“關隊,”赫東看向那片被黑暗吞噬的萬人坑方向,“程三喜的聽診…錄下了東西。”關舒嫻猛地轉頭看他。赫東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開剛剛程三喜用手機錄下的、從聽診裡傳出的詭異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和程三喜自己重的息聲中,那沉重、緩慢、如同巨大心臟搏的“咚…咚…咚…”聲,清晰可辨,帶著一種穿靈魂的韻律,一下,又一下。關舒嫻的臉在手機螢幕幽的映照下,顯得異常冷峻。拿出自己的警務通,調出電子地圖,手指快速,準地定位到了屯子西南角的萬人坑座標。“聲音源定位。”將警務通遞給赫東看,螢幕上,一個刺目的紅點準地覆蓋在萬人坑的位置上,旁邊跳著聲波分析的頻譜圖。“吻合度,超過百分之九十五。”赫東只覺得一寒氣從尾椎骨竄上來。萬人坑的心跳?這超出了所有現代醫學和理學的解釋範疇!他下意識地看向那探照燈下滲著黑的青銅鼎。慘白的線下,那粘稠的黑紅似乎發生著某種微妙的變化。赫東走近幾步,藉著強仔細觀察。只見鼎口邊緣,那些剛剛滲出、尚未完全凝固的黑,在燈的直下,其粘稠的表面竟浮現出極其細微、扭曲的暗金紋路!那紋路古老、繁複,著一難以言喻的原始和邪異。他立刻舉起手機,調到微距模式,對著那紋路連拍數張。照片在螢幕上放大——那些暗金紋路,赫然是某種從未見過的、由扭曲線條和象符號構的符文!它們像活般在黑中微微蠕。赫東瞳孔驟。這符文的風格,與他祖父留下的殘破手札中描繪的某些古老薩滿的記載碎片,竟有幾分詭譎的相似!一強烈的、混合著探究與不祥的衝驅使著他。他再次拿出證袋和刮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刮取了一丁點沾有暗金符文的黑樣本。“赫東!”關舒嫻低喝一聲,帶著警告。赫東的手頓了頓,但還是迅速將樣本袋封好,塞進口袋。“這東西…不對勁。我得查清楚它是什麼。”他的聲音異常冷靜,但眼底深跳著醫學生面對未知病原時的、近乎偏執的探究火焰。關舒嫻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阻止,只是眉頭鎖得更。就在這時,工地深靠近塔吊基座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驚恐到變形的嘶喊:“鬼!有鬼啊——!”是赫東!他不知何時離了警戒線範圍,獨自一人走到了塔吊巨大的鋼鐵基座影下!此刻他正背對著眾人,仰著頭,僵立在原地,左手死死按著腕上的鹿骨手串,右手則握著那個從不離的青銅羅盤。羅盤正瘋狂地轉著,指標像沒頭蒼蠅一樣。“赫東!”程三喜大著就要衝過去,被關舒嫻一把拽住。“別!”關舒嫻厲聲道,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目銳利地掃視赫東周圍。慘白的探照燈下,只有赫東孤零零的影和巨大的鋼鐵塔吊投下的濃重黑影。然而,在赫東那雙能看見常人不可見之的眼裡,眼前的景象足以讓最堅定的無神論者瞬間崩潰!冰冷的鋼鐵塔架上,麻麻!無數道半明、廓模糊的灰白人影,正像壁虎一樣無聲地向上攀爬!它們肢扭曲,作僵而迅捷,千上萬,層層疊疊,覆蓋了巨大的塔吊鋼架!它們沒有五,只有模糊的頭部廓,散發出冰冷、絕、混雜著無盡怨毒的森氣息,如同從地獄最深爬出的蟻群,正向著冰冷的鋼鐵頂端,向著被烏雲遮蔽的慘淡月,無聲地匯聚!赫東能清晰地“聽”到那億萬亡魂匯聚的、無聲的尖嘯,像冰錐一樣刺他的腦海。他握著羅盤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牙齒死死咬住下,才勉強抑制住嚨裡即將衝出的驚駭呼喊。鹿骨手串滾燙得如同烙鐵,一源自脈深的悸與悲涼,伴隨著無法抗拒的靈視衝擊,幾乎要將他撕裂。塔吊頂端,那無數明鬼影匯聚之,灰濛濛的夜空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撕開一道細微的裂口。
我在東北當薩滿的那些年_第9章 開發商的“意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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