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五月的凌晨總裹著層溼冷，像浸了水的棉絮，黏在人皮上，甩都甩不掉。我盯著出租屋發黴的天花板，牆皮剝落的地方像塊潰爛的疤，冷汗把枕套洇出片深，帶著鐵鏽味。
剛做的夢還在眼前晃，黏得像沒幹的膠。
夢裡的堂屋比記憶中暗，靈棚的黑布幔子垂到地上，掃過腳踝時涼颼颼的，像有人在扯我的腳。二伯躺在堂屋正中的棺材裡，紅漆棺蓋敞著條，他穿著那深藍的壽坐起來，盤扣蹭得棺材板“沙沙”響，像蛇在蛻皮。
“三丫頭，”他的聲音帶著點痰音，比平時啞了八度，角好像還沾著點黑灰，“你姐們不在，這事得你盯著。”
我想喊“二伯你咋坐起來了”，嚨卻像被漿糊粘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二伯的臉是青灰的，眼窩陷得能盛水，顴骨上有塊暗紫的斑——那是他年輕時被牛頂的舊傷，平時不明顯，此刻卻像塊淤青，著死氣。
他抬手往牆角指，枯瘦的手指關節突出，指甲裡還嵌著點黃土，和他平時下地幹活的樣子一模一樣。“賬本子在箱底，鐵盒子裡的錢夠辦事，”他頓了頓，像是在想什麼，結了，“欠老張家的二十塊記得還，他兒子下月娶媳婦，別讓人說咱老李家差事。”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牆角的舊木箱鎖著，銅鎖在昏裡閃著冷，和現實裡的一模一樣。正想再問，二伯突然彎腰往棺材裡躺，壽下襬掃過我的腳背，冰得像塊鐵，還帶著溼的土腥氣。
“砰”——棺蓋合上的瞬間，我聽見他在裡面輕輕嘆了口氣，像塊石頭落進井裡，悶聲悶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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