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聽見這事，是在玉米地的草棚裡。那年我十歲，跟著爺去地裡看玉米，天黑時突降暴雨，豆大的雨點砸在玉米葉上，“嘩啦啦”響得像千軍萬馬在跑。我們躲進看地的草棚，草棚是用玉米稈搭的，頂上蓋著油布，雨打在油布上“砰砰”響，像有人在用石頭砸。
爺卷著旱菸，火在他滿臉的褶子裡跳，像有蟲子在爬。他的手指糙得像老樹皮，捲菸時菸葉碎末落在手背上，混著雨水黏一團。“你太爺爺那輩，出過個“狠人”。”爺的煙桿在鞋底磕了磕，菸灰落在泥地上，被雨氣洇個黑印，邊緣還在慢慢暈開，“姓李，李老栓，住河西岸的李家坳。”
我往爺邊湊了湊，草棚裡瀰漫著他上的汗味、煙味，還有草稈的黴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竟讓人覺得踏實。草棚角落堆著些舊麻袋，裡面裝著乾癟的玉米棒，有隻老鼠從麻袋裡探出頭，黑溜溜的眼睛看了看我們，又了回去。
“那年頭，地裡長不出多糧食，人急了，眼裡就沒了規矩。”爺的聲音得很低，像怕被雨聽見，“李老栓有個獨苗，李狗子，二十出頭，壯得像頭小牛，就是子野，極了敢去地主家的墳。”他頓了頓，煙鍋在草棚柱上敲了敲，“聽說有回，他從墳裡出個銀鐲子，換了半袋高粱，夠全家吃了三天。”
秋的一個傍晚，李家坳的土路上揚起陣灰，外鄉人就是順著這灰來的。那人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褂子肘部磨出了，出裡面黑黃的皮。腳捲到膝蓋，小上沾著的泥已經幹了，結塊，像了層甲。肩上扛著個空麻袋，麻袋口的繩子鬆鬆垮垮，風一吹就鼓起來，像只沒頭的鬼。
他站在李老栓家門口時，太正往西邊的山坳裡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搭在門檻上，像條黑蛇。“大叔，討碗水喝。”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被風沙磨過，眼睛卻很亮，滴溜溜地往院裡瞅。
李老栓正蹲在門檻上啃紅薯，那紅薯小得像個拳頭，皮上全是黑斑，咬一口能看見裡面的心。他抬頭瞅了瞅外鄉人，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紅薯，結滾了滾，唾沫咽得“咕咚”響：“進來吧。”
屋裡暗得很，只有灶臺上一盞油燈，豆大的晃悠悠的，照見牆上掛著的半串幹辣椒，辣椒上還沾著點灰，和屋角堆著的幾個乾癟的土豆——土豆發了芽，芽子紫得發黑，像毒蛇的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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