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天的風是割人的。我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手托載著阿偉，在坑坑窪窪的鄉道上開得飛快，冷風裹著沙礫打在臉上，疼得像被指甲撓過，顴骨火辣辣的，眼淚被風出來，在眼角凍了冰碴。網咖老闆剛鎖了門，噼裡啪啦的鍵盤聲還在腦子裡嗡嗡響，阿偉在後座打了個哈欠，帶著康師傅紅燒牛麵味的熱氣噴在我後頸上，混著冷風，激得我一哆嗦。
明兒對聯，我媽非讓我五點起，說要趕在日出前完，討個好彩頭。他嘟囔著，聲音含混，帶著沒睡醒的黏糊，早知道不玩到後半夜了，困死。
我了一聲，擰了把油門，托發出的抗議，速度又提了幾分：就你那賴床樣，七點能爬起來就不錯。去年你家對聯還是你爸踩著梯子自己的，你在被窩裡跟豬似的。
阿偉在後座踹了我一下，力道不大，帶著笑罵：你才是豬。
托的車燈在濃稠的黑夜裡出兩道昏黃的柱，照得路邊的野草歪歪扭扭，像一群匍匐的影子。農村的除夕前夜，連狗都懶得，只有風吹過祠堂老槐樹的聲，像誰在暗捂著哭，哭聲被風撕得碎碎的，纏在樹枝上。祠堂在鄉道盡頭，青磚牆爬滿了青苔，年頭久了，塌了個角，出裡面的黑泥，遠遠看去，像豁開的，吞著來往的夜。
阿偉家在祠堂對面的坡上。我把托停在坡底，腳撐在凍的泥地上，鞋底打，差點沒站穩。車燈沒關，柱正好掃過祠堂的牆，那裡有個半人高的石墩，平時供過路的人歇腳，此刻上面坐著個東西。
紅的。
不是服紅，是整個人都著紅，像剛從裡撈出來，又在風裡晾了半乾，紅得發暗，帶著種黏糊糊的溼意。長頭髮披到肩膀，一不地坐著，脊樑得很直，臉對著我們的方向，卻看不清五，只有一片模糊的紅，像被糊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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