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英雄譜_第110章 牧野星辰(1)

作者:一棹碧濤·7個月前

暮春的風掠過朝歌城頭,卻裹挾著一燎灼後的焦苦。這味道不是從城外新墾的田野或護城河畔的桃林中來,它源自鹿臺腳下那座新築的巨大“炮烙銅柱”上粘連的皮殘骸,源自城外壕裡未經掩埋的奴隸骸,甚至源自在帝辛狂怒時被焚燬的幾小邑。它像一條看不見的、汙濁的煙龍,執拗地盤旋在鹿臺這座擎天之柱的雕樑畫棟間,鑽進每一扇雕花的木窗隙,最終滲進每一個在角落的宮婢侍的骨頭裡。揮之不去,如同跗骨之蛆,冰冷地提醒著這座繁華帝都深瀰漫的死亡氣息。

鹿臺,高聳雲。它的基座由無數方整的巨大青石疊砌而,每一塊都凝結著累世商民的汗水與淚。玉石鋪就的階陛,在暮春漸熾的日下反著刺眼的白,卻無法驅散那無不在的霾和異香。瓊樓玉宇,飛簷斗拱,窮奢極的雕刻講述著神靈與先祖的威嚴,如今卻被這焦苦氣息籠罩,顯出一種詭異的垂死之

紂王將最後一樽口中。濃烈如燒灼的酒氣混著殿中幾尊巨大饕餮紋銅鼎尚未燃盡的香木殘燼,猛地衝上頭。辛辣之外,一種難以言喻的焦香纏繞著味蕾,像是油脂滴落炭火、或是髮瞬間燎卷的味道,令他蹙的眉頭微微舒展,又旋即鎖得更

他坐在巨大的、由整塊崑崙玉雕的寶座之上,帝袍下襬拖曳在冰冷的地面。眼角掃過殿外巍峨柱廊上高懸的幾面慘白帛旗。晨風過,那旗子獵獵作響,其下懸垂的幾顆形狀模糊、暗沉的東西隨之搖擺撞,如同掛在枯枝上的未漿果。那是昨日才被綁來的幾位敢於冒死進諫的諍臣之顱——比干府中的門客、微子啟的心腹,還有一位是掌管禮樂的舊商貴族。汙已然半乾,凝結在他們怒睜的眼眶與扭曲的面頰上,凝固的姿態無聲地俯視著殿愈發升騰的靡喧囂。生命以如此猙獰的方式終結,似乎了帝辛消解煩悶的唯一樂趣。

妲己微微踮起腳,纖細的足弓繃,目穿殿門開的遠方,投向朝歌城頭更遠的天際線。那裡,本該是藍如寶石的晴空,此刻卻約被一片翻滾湧的暗青所覆蓋。那深邃、汙濁,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不祥重量,緩慢而堅定地由西方的地平線近。幾日了?總有悶雷般的響聲在地層下滾過,鹿臺巨大的玉石基座有時也會輕微震,像有什麼龐然巨在地底沉睡、翻。一難以察覺的,掠過那雙被公認為足以顛倒眾生、此刻卻沉靜得如同崑崙山巔萬年不化的幽潭般的眼底。那目沉澱的東西,複雜而悠遠,非人能解——有漠然,有察,還有一……宿命般的疲憊。

人,在看什麼?”紂王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醉意,嘶啞地響起,如同破舊的鑼鼓敲打在空曠得令人心慌的殿宇四壁,激起零星空的迴響。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從寶座上起,腳下虛浮,織滿玄鳥圖騰、綴以金線雲紋的帝袍拖曳過冰冷的玉磚,發出沙沙的聲,像一條慵懶而危險的巨蟒在遊弋。

妲己並未立刻回,彷彿那西方天際的異象比後掌握生死的帝王更吸引力。出纖細如雨後春筍的玉指,指尖染著薄緋的丹蔻,筆直而堅定地指向那片正逐漸遮蔽稀薄天的巨大霾:“大王你看,”的聲音極輕極,像最的蜀錦拂過耳畔,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滲骨髓的蠱力,“西邊來的雲……像不像一群無聲近的、張開盆大口的巨?它們蹄下踏著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殺氣,從牧野……彌散而來。”的尾音輕飄飄落下,“武王在牧野……集結他的爪牙了。它們……就要到了。”最後一句,幾乎是氣聲,卻像冰冷的針,刺穿了帝辛醉意朦朧的甲冑。

“爪牙?!”帝辛先是一愣,隨即發出嗤的一聲冷笑,彷彿聽到了世間最稽的俳優之言。笑聲在空闊的大殿裡衝撞迴響,充滿了睥睨天下的嘲弄和不屑。“孤!”他猛地提高聲調,腔震,“孤有三十萬披堅執銳的甲士!足以踏平八方!更有北海那些力能搏虎的囚徒,鎖著鐵鏈日夜打磨筋骨;東夷那些茹的野人,只識得刀鋒與戰鼓!孤甚至無需解開他們的枷鎖,只用虎豹騎手中的皮鞭和長矛驅策,便能組一道碾碎一切的洪流!讓周地來的那群貪婪豺狼,嚐嚐孤的刀鋒是何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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