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英雄譜_第238章 劍底乾坤(1)

作者:一棹碧濤·5個月前

郢都。荊山環抱下的都城,此刻卻被無邊的死寂與慘白所籠罩。

楚宮深,素縞如雪。層層疊疊的白幡沉重地從高高的殿梁垂下,遮蔽了描繪著先君狩獵、征伐場面的華麗彩繪。輓聯上,墨痕浸帛,暈染開一片片模糊的淚漬,字字句句彷彿凝滯的塊。空氣中彌散著沉檀猛烈燃燒的苦濃香,其中又混雜著新漆與木材的清冽味道,然而一更深的、冰冷的、如同地底寒氣般的死亡氣息如同無形蛛網,滲其中,纏繞住殿每一個人的呼吸。守靈的宗親大臣們跪伏在地,寬大的袍服鋪散在冰冷的青磚上,低沉的嗚咽在廣闊得有些空的殿堂裡迴旋,更添淒涼。大殿正中央,青銅鑄造的寬大棺槨幽沉厚重,棺蓋上蟠虺紋在搖曳的燈火下如同冰冷的遊蛇。其中安臥的,正是楚國第十七代國君——厲王熊眴。他曾如老獅般勉力支撐著荊楚這架在蠻荒與周禮夾中艱難前行的戰車,如今,一切雄心與疲憊都被一張覆蓋其面的冰冷青銅人面飾所封印。唯有那曾掃視江漢、威震群舒的銳利目,此刻已被永遠闔上。

在遠離人群的靈殿最幽深角落,巨大的石柱投下濃重的影。一個人影如山嶽般端坐於影之中。厲王之弟,熊通。他軀魁梧如南方的巨樹盤在麻布素服外的臂膀虯筋盤結,似纏繞的青銅鎖鏈。他的臉龐彷彿被荊山的罡風與歲月的銅鉞共同劈鑿而,線條冷,稜角分明,眉骨投下的影更顯得眼窩深陷如淵。一麻重孝白絛束著他鐵塔般的軀,卻無法掩蓋那由而外散發出的、近乎實質的煞氣。唯有腰間,懸著一柄無鞘的長劍。劍狹長,暗沉如深潭底凝凍的玄冰,僅在被靈幡隙間偶爾的燈火掃過時,才猝然迸發出一點足以刺瞎人目的寒星厲芒。兄長熊眴在位時,他曾是令大江南北聞風喪膽的“楚之猛虎”,是兄長開疆拓土最鋒利的爪牙。而此刻,在這舉國哀慟的時刻,他靜默如神殿門前沉默的青銅神,深陷的眼窩裡沒有淚,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寂靜。然而,這寂靜深,卻翻湧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如同地火奔突前的詭怖沉靜。他周散發出的低氣讓近旁垂淚的宗室和竊語的重臣們,都不自覺地蜷,與那片影角落保持著最遠的距離。靈堂中的空氣因這無聲的、冰冷的存在而加倍凝滯、粘稠,得人幾窒息。

窗欞外,夜如粘稠的墨漸漸鋪滿天空,吞噬了最後一抹殘的餘燼。殿宇高聳的飛簷在慘淡月下勾勒出森冷扭曲的剪影,如同盤踞的巨。幾近凝固的死寂裡,只有靈前長明燈油偶爾出的一兩粒燈花輕響。幾名侍從屏住呼吸,躡足上前,為靈前火盆添上新的桐木炭,又小心翼翼地將一壺溫熱米酒和幾碟麵點呈送至角落中熊通旁的小几上,順便也將一盞同樣的酒點輕輕放在跪於主靈柩前的小小影旁邊——厲王嫡子、新晉儲君羋勝。羋勝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披比他軀大了幾號、彷彿要將他整個吞噬的糙重孝喪服,更顯瘦弱。白皙的臉頰上淚痕錯腫脹,紅腫的眼泡讓他看起來像一隻驚後躲藏起來的小鹿。持續的泣讓他單薄的肩頭不斷聳,每一次無助的哽咽都細碎微弱,彷彿風燭殘,在這巨大、空曠、充斥著死亡與無言力的靈堂中,微弱得幾不可聞,充滿了令人心碎的孤寂。

長時間的哭祭和殿的寒氣讓他瑟瑟發抖。終於,羋勝抬起朦朧的淚眼,越過跳躍的燭火與繚繞的青煙,向角落裡那尊如同一塊冷鐵鑄影,那是他此刻唯一可以依仗的親長輩。帶著絕的希冀,他帶著濃重的鼻音,發出微弱近乎乞求的聲音:“王叔…父王他…”聲音抖得厲害,後面的話語被更洶湧的淚水噎住,破碎得不句子,“…真…真醒不過來了麼?就像…睡那樣…過會兒…過會兒就起來?”最後的詢問帶著孩無法理解死亡的稚氣,卻如同淬毒的冰針,刺破了殿中勉強維持的哀傷帷幕。

熊通端坐的形紋,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彷彿那微弱的呼喚只是一縷塵埃拂過冰冷的青銅鎧甲。時間在凝固的寂靜中一點一滴沉重地爬過。如同巨石懸頂,侍從們幾乎聽到了自己管中奔流的聲音。忽然,熊通了。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寬大的素袍隨著他雄軀的立起而垂落,竟彷彿帶起了一陣微弱卻令人心悸的罡風。沉重而踏實的腳步聲清晰地敲擊在冰冷如鐵的殿磚上,篤—篤—篤—,如同無形的巨錘,一下下砸在殿所有人的心臟之上。先前尚存的嗚咽聲、挲聲瞬間死絕。人們的目如同被磁石吸附,驚恐地追隨著那個移的、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黑影。他徑直走向大殿正前方那巨大的、擺滿了犧牲貢品的香案。

青銅燭臺高聳,兒臂的白蜂蠟猛烈燃燒著,流淌下凝固的淚痕。熊通扇般的大手,那佈滿老繭、關節大的手指,異常沉穩地從銅盤中捻起三支指頭細的線香。他俯下,將香頭湊近跳躍的燭火。火焰舐著香束,輕煙嫋嫋升起,盤旋著拂過他稜角如削石般的側臉廓,短暫和了那刻骨的冰寒,卻又很快被他周瀰漫的氣息驅散。

嫋嫋的青煙中,他那冰冷得如同劍鋒刮過青銅皿的聲音驟然響起,並不洪亮,卻穿了每一個角落的死寂:“諸卿!”他開口,低沉,字字清晰,“可知……”話鋒刻意一頓,彷彿在挑選最準的詞彙。他那隻並未持香的右手,極其自然地、如同最親的夥伴般,輕輕搭在了腰間那柄無鞘長劍冰冷、佈滿細鍛打紋路的劍柄之上。“…此為何?”話音未落,右手拇指在劍格之上輕輕一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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