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深，一間平日裡用作太子澹臺玄讀書休憩的偏殿，此刻門窗閉，連厚重的簾幔都被細心地放了下來，將外界的線和聲響隔絕了大半。只有幾盞琉璃宮燈在角落的紫檀木高几上靜靜燃燒，散發出昏黃而搖曳的暈，勉強照亮了殿一隅，卻也將更多的地方推了濃重的影之中，氣氛抑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空氣中瀰漫著一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陳舊書卷、昂貴香料以及一若有若無、令人不安的冷氣息。那張平日裡擺放著緻茶和棋盤的梨花木圓桌中央，此刻卻被一件極其不祥的事佔據了——正是前幾日從瑞王那秘得如同毒蛇巢般的室裡，搜出來的那個寫著太子生辰八字、渾散發著邪之氣的詛咒人偶。
人偶靜靜地躺在鋪著深絨布的托盤裡，在昏暗的燭下，它那糙的面容、僵的四肢，以及前那刺眼的硃砂字跡，都顯得格外猙獰可怖，彷彿下一刻就會活過來，用空的眼窩死死盯住殿的每一個人。
圍在桌邊的，是五個半大的孩子，最大的太子澹臺玄也不過十二三歲，最小的老五澹臺鷹更是隻有七八歲模樣。他們本該是在下奔跑嬉戲的年紀，此刻卻被迫直面這宮廷深最暗、最惡毒的伎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凝重和張，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生怕驚擾了什麼。
負責主檢的是老四澹臺鵲。這個平日裡就有些沉默寡言、喜歡擺弄些瓶瓶罐罐的孩子，此刻卻展現出了驚人的專注和一不苟。他白皙的小臉上沒有任何表，只有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銳利如鷹隼，鎖定在人偶的每一寸“”上。他的雙手戴著用特殊藥水浸泡過的、薄如蟬翼的雪白蠶手套，作輕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琉璃，正小心翼翼地縱著一套極其巧的工——細如牛的小銀刀、頂端帶鉤的玉質探針、打磨得可鑑人的小鑷子……這些顯然並非宮中之，而是他不知從何淘換來的“寶貝”。
他先用小銀刀，極其謹慎地刮取人偶上那些眼幾乎難以分辨的、附著著的細微纖維和已經乾涸板結的汙漬碎屑。每刮取一點點，他就湊到鼻尖前，閉上眼，深深地、仔細地嗅聞，眉頭時而蹙，時而舒展，像是在解讀某種無聲的碼。隨後，他又將這些微小的樣本，分別放旁邊一字排開的幾個小巧玲瓏的琉璃盞中。盞盛放著不同、氣味各異的明藥——有的是無無味的清水，有的泛著淡淡的草木青綠，有的則呈現出琥珀般的澤。
樣本落藥，有時毫無反應，有時則會泛起極其細微的氣泡，或者發生難以察覺的轉變。澹臺鵲便立刻俯下，幾乎將鼻子到盞邊，觀察著每一變化，口中不時發出極低的、近乎自言自語的嘀咕。
“嗯…這線的捻法，是江南‘蘇繡’常用的雙反捻，韌度尚可，但澤暗淡，不是近年新…染料的配方…帶著一子陳舊的味，有點像宮外朱雀大街拐角那家快倒閉的‘陳記老染坊’二十年前用的土法子…這泥點…嘖，帶著點鹿苑後山那種特有的、混合著腐植和鹿糞的腥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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