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那場由蕭靖安一手導演、堪稱驚世駭俗的“賴床論”風波，所激起的漣漪尚未完全平息，那子荒誕不經卻又帶著某種尖銳試探、令人啼笑皆非的氣息，仍在宮牆幽幽盤旋，如同春日裡難以消散的、夾雜著花香與陳腐氣息的暖風。周太傅告狀不反被一句“孩戲言”打發，面掃地，連帶著其他幾位教授皇子公主的師傅，對東宮一系的年長皇子也多了幾分“敬鬼神而遠之”的疏離與忌憚，再不敢輕易以嚴師姿態苛責管教。東宮似乎以這種非常規的、甚至可以說是“胡攪蠻纏”的方式，為自己和弟妹們贏得了一片相對“清淨”、卻也更加孤立、被眾人側目而視的天地。
然而，風暴眼的中心，太子蕭靖之的，卻並未因這份暫時“爭取”來的、帶著幾分詭異彩的“清淨”而有毫起。春日雖至，但倒春寒的料峭與深宮沉痾積鬱的心事織，如同兩無形的繩索，死死絞纏著他早已孱弱不堪的軀。他的咳疾非但未見好轉，反而在幾次乍暖還寒的天氣反覆裡，變本加厲，咳起來時常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從嚨裡嘔出來，許久才能勉強平復，面一日比一日蒼白明，薄得像一層上好的宣紙，彷彿隨時會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這沉重的宮牆之。太醫院流水般送來的湯藥，如同泥牛海，灌下去除了讓他本就虛弱的脾胃更加不適，幾乎不見任何顯效。
東宮上下，從侍宮到核心屬臣，皆籠罩在一片抑得令人窒息的愁雲慘霧之中。連廊下那幾只平日裡得最歡的畫眉鳥，都彷彿知到了主人那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孱弱，鳴聲也失了往日的清脆嘹亮，變得有氣無力，甚至乾脆著脖子，噤若寒蟬。
這日午後，太醫署院正，那位鬚髮皆白、侍奉三代帝王的老太醫，又一次揹著沉重的藥箱，搖頭嘆息著從太子寢殿退出，對著一直候在外間、面沉肅的老大低聲道：“殿下此乃沉痾痼疾，非旦夕可愈，亦非尋常藥石所能及。湯藥只能緩解表象，略平咳，聊盡人事罷了。子在於…心氣鬱結，思慮過重，五俱焚，加之先天稟賦不足，元氣已虧…唉，須得靜養，寬心，輔以合宜的…調理，或可延緩一二。只是這‘寬心’二字，談何容易…”老太醫花白的眉擰了疙瘩，滿臉的無奈與無力。
老大沉默著，將一錠銀子不聲地塞進老太醫袖中，算是“辛苦費”，恭敬地將這位同樣心力瘁的老院正送出了東宮大門。轉回到書房時，蕭靖之剛經歷了一陣劇烈的咳嗽，正虛弱地靠在厚厚的枕上閉目息，額角滲出細的冷汗，將幾縷墨髮濡溼在鬢邊，淡得幾乎與蒼白的臉頰融為一，不見一。
“殿下…”老大垂手侍立，言又止。
“又是那套陳詞濫調…”蕭靖之眼未睜，聲音虛弱得如同遊，卻帶著一瞭然的自嘲，“寬心…靜養…呵，他們若有法子讓我寬心，這江山，這朝局，這滿宮的魑魅魍魎，怕是早就易主、煙消雲散了…談何容易。”
老大默然。太子之病，三分在，七分在心，已是東宮核心人盡皆知的共識。這宮牆之，步步驚心，陷阱，謀算計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如何能真正“寬心”？太醫院那些“靜養寬心”的方子，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安劑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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