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海吹來的風，裹挾著細碎的冰晶和濃得化不開的鹹腥，鑽進“破浪錨”酒館那條永遠關不嚴的門，發出尖利又嗚咽的哨音，攪著裡面汙濁的空氣——劣質菸草的辛辣、隔夜嘔吐的酸餿、劣質伏特加刺鼻的酒，還有無數個失意者撥出的、帶著絕溼氣的嘆息，在低矮油膩的天花板下凝一片滯重的黃雲。
米哈伊爾·謝苗諾維奇就陷在這片黃雲最濃重的角落裡。他壯、曾經充滿力量的，此刻像一袋被掏空了核心的煤渣，沉沉地在吱呀作響的高腳凳上。褪的海魂衫領口敞開，出被爐火和烈酒燻烤得通紅的糙脖頸。面前吧檯上，散地躺著幾個空了的“首都”牌伏特加方瓶，像被擊斃計程車兵。他佈滿厚繭、指關節大的手，正死死攥著半滿的第六瓶，瓶凝結的水珠混著他掌心的汗和油汙，溼漉漉、粘膩膩。
他仰頭，嚨裡發出沉悶的咕咚聲，琥珀的暴地衝刷著食道，灼燒一路蔓延到胃袋深。這火，不是為了取暖，是為了燒。燒掉什麼？燒掉昨天港口主任那張油滿面的臉，和他吐出的那兩個字：“裁員”；燒掉前天法院門口，前妻娜塔莎那決絕的、裹在廉價貂皮領子裡、像西伯利亞凍土一樣冰冷的側臉；燒掉更久遠的……久遠得像褪照片上模糊的笑臉——那是他自己，在爾曼斯克冰封的湖面上，用父親糙的大手握著小小的冰釺，鑿開第一個冰時，凍得通紅卻純粹發亮的眼睛……真？哈！狗屁的真！伏特加辛辣的洪流席捲而至，將那些碎片般的影像衝得七零八落，只留下更加尖銳的、帶著鐵鏽味的苦沉澱在心底。他喝的是過去，每一口都是，用這廉價的，試圖淹死那些不斷噬咬他神經的記憶之蛆。
“再來一瓶，‘首都’！”米哈伊爾的聲音嘶啞，像砂紙著生鏽的管道。他把空瓶重重頓在油膩的吧檯上，玻璃與木頭撞擊，發出空的脆響。
吧檯後面，酒保瓦西里，一個如同風乾醃魚般瘦、沉默的老頭，臉上刻著比港口纜繩還要深的皺紋。他眼皮都沒抬，只是出枯枝般的手，從後的架子上又取下一瓶一模一樣的“首都”，用那塊永遠烏黑的抹布敷衍地了一下瓶頸，推了過來。作僵，如同設定好程式的木偶。米哈伊爾迫不及待地擰開瓶蓋，劣質金屬螺紋發出刺耳的聲音。
就在他灌下新瓶第一口，那悉的灼燒再次升騰時，眼角的餘不經意掃過剛才頓在吧檯上的那隻空瓶。瓶底，通常印著生產日期的地方……那模糊的噴碼，在昏黃搖晃的燈泡下，似乎有些異樣。
米哈伊爾皺眉頭，帶著一酒鬼特有的、遲滯的狐疑，手將那隻空瓶撈了過來。瓶底沾著黏糊糊的汙漬。他用骯髒的袖口使勁了。噴碼在模糊的線下顯現出來。
不是過去的生產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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