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山大·杜金的書房，像一隻塞滿舊書的巨大標本瓶，浸泡在黃昏且渾濁的線裡。塵埃在最後的柱中狂舞，如同億萬微小的、不安的靈魂。伏特加酒瓶空了大半，倚在堆滿俄文、德文典籍的桌角，散發出劣質酒和紙張黴爛的混合氣味。伏爾加河上吹來的溼冷霧氣，早已無聲地滲進來，在皮面裝書的封皮和橡木書架上凝一層粘稠的固化。墨水未乾的稿紙散落一旁，新寫的句子油得連他自己都到陌生：“莫斯科公國與契丹……命運共同……文明的互補……”他頭滾了一下，一鐵鏽般的噁心湧上來，伴隨著後頸一陣莫名的麻，彷彿有冰冷的蜘蛛在那裡爬行。
一切都源自下諾夫哥羅德大學校長那張過分殷勤的笑臉——那笑容像塗了過多的蠟，僵而油膩——還有隨之而來的、塞滿名貴雪茄和厚重盧布信封的公文包。那信封裡的新鈔，散發出一濃烈得嗆人的油墨和廉價膠水的味道，幾乎蓋過了舊書的陳腐。“亞力山大·瓦西里耶維奇，”校長的聲音甜得能引來蜂，卻又帶著一種金屬的尖銳，“您睿智的視野……我們聆聽……客座教授……這份微薄的敬意……”
金盧布——杜金的手指痙攣般挲著桌上一枚冰涼的金幣……這也是定金的一部分。冰涼的溫度扎進指腹，讓他想起冬夜伏爾加河上凍裂的冰稜。他曾是“黃禍論”最鋒利的刀鋒，字字句句要把契丹肢解、碾碎！《歐亞的地緣末日》裡那幾章描繪契丹威脅的文字，其詳盡程度令人心悸，充滿了對“黃巨蟲”的生理厭惡……可如今？字句在他的舌下打轉，黏稠又空，只為迎合那金主的胃口。“互補？”他對著空氣中浮旋轉的塵埃嘶啞地嘲弄自己，“力山大，你這老渾球的脊樑骨，被盧布砸彎了！”
窗外，下諾夫哥羅德古老的克宮塔樓剪影嵌晚霞，像指向蒼穹的、鏽蝕的手指。河對岸契丹留學生聚居區亮起的紅燈籠，在濃霧中星星點點，如同漂浮在冥河上的、沒有瞳孔的一隻只魔眼，冰冷地凝視著他這扇窗戶。杜金猛地灌了一口伏特加，冰涼刺骨的順著食道下，卻在胃裡燃起一團詭異的、冰冷的火焰，毫不能驅散四肢百骸裡那莫名的寒意。他瞥見書桌深，被一堆廉價宣傳冊子半掩著的那本舊著，封面上他年輕時鷹隼般的目咄咄人，此刻那眼神卻彷彿穿了紙背，直勾勾地、帶著嘲弄和憐憫地盯著現在的他。
夜如同浸了墨的抹布，沉沉地覆蓋下來。伏爾加河上的冷霧如同活般著玻璃蜿蜒爬行，留下扭的痕跡。杜金把自己釘在書桌前，檯燈昏黃的圈彷彿是他唯一的世界，圈之外的書架和牆角的影似乎濃得化不開。筆尖在紙上刮的聲音，在這死寂中被無限放大，像是用鈍刀在刮削朽骨。尼古丁和伏特加也無法驅散那種無法言說的疲憊，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塊。就在他意識即將沉短暫虛無的剎那間，一聲輕微的……如同溼皮革被緩緩拉又猛地撕裂的“滋啦——噗嗤”聲，毫無預兆地在死寂中炸響！
聲音來自牆壁房間。
那幅巨大的契丹地圖——描繪著遼闊山河，被他用礪的紅墨跡狠狠劃出幾道象徵肢解的裂痕——此刻正詭異地?鼓脹?起來。像一張被吹漲的病膀胱，薄薄的紙面繃到極限，幾乎明。地圖的邊緣離了牆壁，微微飄浮，如同某種巨大水生生的襬。一難以言喻的力量隨之猛烈地瀰漫開來，倒地蓋過了所有舊書、酒和溼冷的味道：硫磺刺鼻的焦灼如同燃燒的橡膠，混合著甜膩得令人作嘔的銅鏽氣息（彷彿堆積如山的幣在溼的墓裡腐爛），更深層還夾雜著一種新鮮的、令人作嘔的?臟腥甜味?，彷彿剛被剖開的腹腔。
杜金的瞬間凍結冰，他死死盯著那幅地圖。它的廓劇烈地?蠕?著，在牆面上形詭異的起伏。紙張表面，那些代表山脈的褐線條彷彿變了筋骨，河流的藍線則像在流淌著暗的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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