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國鬼故事_第442??章 上進貸(1)

作者:溜達的Chivas·7個月前

伏爾加河,這條被無數詩篇讚頌的母親河,當流經到下諾夫哥羅德,卻像一條令人嫌棄的、浸工業油汙的抹布,沉重地鋪陳在城市腳下。灰濛濛的天空下,是林立的煙囪和那些方盒子般的赫魯曉夫樓,彷彿上帝也厭倦了這片土地,隨手丟了些什麼東西在這裡。空氣粘稠,混合著未燃盡的劣質煤煙、融雪汙水的腥氣,以及一種更令人作嘔的絕——那是無數個“伊萬·伊萬諾維奇”們,在債務的重下,從孔裡滲出的恐懼與酸腐汗蒸騰的氣息。

伊萬·伊萬諾維奇·別佐羅夫被人裹挾著,塞進了那列開往“未來財富中心”工業區的電車。這哪裡是電車?分明是地獄特製的沙丁魚罐頭。車門每一次艱難地著合攏,都伴隨著一陣變形的悶響和幾聲抑的痛呼。伊萬的後背著冰冷膩的金屬扶手,每一次車廂的晃都讓那冰冷的更深地嵌他的脊椎。他的左側肋骨被一個碩大的、稜角分明的公文包頂得生疼,公文包的主人,一個臉蠟黃、眼袋浮腫如爛桃的男人,對此毫無察覺,只是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跳票曲線,裡神經質地念叨著:“漲……快漲啊……”

伊萬充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旋轉、放大,像一臺失控的鑽孔機:下個月那筆該死的“上進貸”利息,還差兩千三百盧布。他的手指在兜裡,隔著糙的布料,神經質地捻著、著那張催命符——一張印著“斯拉夫進信貸銀行”燙金徽標的催繳通知單。紙片邊緣已經起了,被汗水浸得發,彷彿隨時會在他指間化為黑的泥沙。

“未來財富中心”巨大的、由廉價鋼化玻璃和預製板拼湊而的灰建築群,在鉛灰的天幕下,如同一座座冰冷的墓碑。伊萬拖著灌了鉛的雙,穿過同樣死氣沉沉、瀰漫著機油味和焊錫煙霧的車間。工位像停間的小格子,慘白的隔板散發著消毒水和陳年油垢混合的怪味。他剛把磨損嚴重的工包扔在油膩的圖紙上,還沒來得及坐下,一種異樣的死寂便像冰冷的水般從隔壁湧了過來。

鄰座的謝爾蓋·彼得羅維奇·索科夫,那個高近兩米、肩膀寬闊得像頭西伯利亞熊、總在午休時念叨著要攢錢給剛學琴的小兒斯維特蘭娜買架“正宗紅木音板”鋼琴的壯實鉗工,此刻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癱倒在他的工位上。他那顆碩大的頭顱歪在攤開的、佈滿了刺眼紅叉的績效考評表上,彷彿那劣質的紙張是唯一的枕頭。一隻虯結的手臂無力地垂落在隔板外,指間還鬆鬆地夾著半截沒燃盡的“白海”牌香菸,菸灰簌簌地落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他的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瞳孔空著頭頂慘白的、嗡嗡作響的日燈管,臉上凝固著一種混合了極度疲憊和難以置信的驚愕——彷彿在生命最後一刻,他還在努力理解那些紅叉的含義。

辦公室裡死寂一片。只有角落裡那臺老舊的針式印表機,像個患了肺癆的老頭,發出單調而貪婪的“咔噠……咔噠……嘶啦……”聲,不知疲倦地吐著新的生產指令,或者,更可能是新的催命符。

這死寂被一陣急促而虛浮的腳步聲打破。主管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波波夫,一個肚子快撐破那件明顯小了兩號、腋下被汗水浸出深地圖的廉價滌綸西裝的男人,小步快跑著衝了過來。他那張油滿面的胖臉上混合著顯而易見的惱怒和一被強行抑下去的恐慌。

“散開!都散開!看什麼看!不用幹活了?!”他尖利的聲音像鈍刀子劃破玻璃,瞬間刺破了凝固的空氣。他魯地用胖的撥開幾個下意識圍攏過來的工人,作帶著一種令人厭惡的急躁。“保安!真他媽的晦氣……影響效率!這個月的指標……”他一邊嚷嚷著,一邊掏出手機,手指在油膩的螢幕上笨拙地點,聲音陡然低,變得如同毒蛇在草叢中穿行,“喂?人事部嗎?索科夫……對,三車間的……嗯,死了,就在工位上……趕通知家屬……唉,麻煩啊……”他的小眼睛掃過謝爾蓋僵,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剛剛逝去的生命,更像在看一件需要理的、會帶來額外本的麻煩品。“……他這個月的‘上進貸’可還沒還清呢,銀行那邊估計又得扯皮……”這後半句,如同淬了冰的毒針,準地刺伊萬冰涼的耳,鑽進他早已被恐懼攥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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