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嚇得排牆角,但鬼魂沒。他自稱謝爾蓋,是1905年罷工中被沙皇哥薩克馬刀砍死的工人。“那年我十六歲,在尼日尼(下諾夫哥羅德舊稱)鑄鐵廠,扛的也是這該死的鋼筋。”他咧笑,出焦黑的牙,“他們說我們‘用汗水建設祖國’,可我的汗水澆灌出的只有寡婦的眼淚。”娜塔莎想尖,但鬼魂遞來一塊發黴的黑麥麵包——和今早啃的一模一樣。“吃吧,活著比當鬼強。”他消失前留下一句:“記住,姑娘,苦難不值得歌頌。它只是權力者編的話,騙你們替他們扛起整個地獄。”
從此,鬼魂了的影子。暴雨夜,鋼筋在工棚裡低語;酷暑中,燙手的鋼條上浮出謝爾蓋潰爛的傷口。鮑里斯監工的皮鞭在背上時,鬼魂會突然顯形,讓皮鞭在空氣裡。娜塔莎漸漸明白,這些幽靈是羅剎國被忘的債——沙皇的農奴、斯大林的勞改犯、葉利欽時代的破產工人,他們的滲進每鋼筋,了建築的“地基”。謝爾蓋常在扛鋼筋時低語:“看啊,他們又在歌頌‘鋼鐵意志’!可意志值幾個盧布?能換一盒胰島素嗎?”娜塔莎起初覺得瘋了,但當鄰居瑪莎端來半碗稀粥,哽咽著說“你真是新時代的英雄”,差點把鋼筋砸向瑪莎的腦袋。
英雄?只是個被生活榨乾的軀殼,連眼淚都凍了冰碴。
諷刺的浪終於拍打到“蜂巢公寓”。下諾夫哥羅德國營報紙《伏爾加真理報》頭版刊登了《鋼鐵玫瑰:彼得羅娃姑娘扛起家庭脊樑》,配圖是娜塔莎在鋼筋堆裡微笑——那笑容僵得像凍僵的面。市政廳派人送來“勞模範”證書和一籃蔫掉的蘋果。“這是社會主義價值觀的勝利!”宣傳幹事揮舞手臂,“看,資本主義孩只會塗口紅,我們羅剎國的姑娘用肩膀扛起未來!”娜塔莎想撕碎證書,但父親伊萬抖著親吻了它:“榮啊……彼得羅夫家的榮……”奧爾加咳著笑出聲:“聖母顯靈了……”只有娜塔莎知道,榮換不來藥費。
當晚,伊萬的糖儀徹底失靈,娜塔莎翻遍全,只找到三千四百盧布——離胰島素差二十。衝進工地了一截鋼筋去廢品站,卻被鮑里斯堵住:“小!模範姑娘也鋼筋?”他扇耳時,謝爾蓋的鬼魂突然纏住鮑里斯的腳踝。監工慘倒地,娜塔莎趁機把鋼筋賣了,換回救命的藥。可當奔回家,伊萬正用頭撞牆:“我不治了……別拖累你……”奧爾加跪在地上哭求聖母。娜塔莎把藥瓶塞進父親手裡,指甲掐進掌心——人們歌頌的“擔當”,不過是絕的別名。
真正的荒誕在市長授勳儀式上達到高。市政廳穹頂鍍著偽金,吊燈像凍結的淚珠。娜塔莎被塞進不合的廉價西裝,腳上還穿著工地磨破的靴子。市長帕維爾——一個肚腩垂過皮帶的胖子——著冰涼的手,麥克風把他油的聲音傳遍大廳:“彼得羅娃同志,你是下諾夫哥羅德的靈魂!你的汗水澆灌著羅剎國的未來!”臺下員們鼓掌如雷,閃燈刺得睜不開眼。謝爾蓋的鬼魂突然在耳邊咆哮:“說真話!告訴他們你膝蓋的膏藥是假的!說你父親差點用頭撞死!”娜塔莎的開始發抖。五年來積的冰碴在管裡融化,猛地奪過麥克風,聲音嘶啞如破鑼:“未來?我的未來是三千七百盧布!是父親的眼盲!是母親咳出的!苦難不值得歌頌——它只是你們用謊言鑄的枷鎖!”全場死寂。市長臉鐵青,員們換著“瘋子”的眼神。瑪莎在臺下捂住,眼淚流進皺紋裡。突然,娜塔莎的膝蓋開劇痛——積水復發的舊傷在聚燈下潰爛。像斷線的木偶般栽倒,西裝沾滿嘔吐。最後的意識裡,謝爾蓋的鬼魂托住:“看,他們連瘋子的勳章都吝嗇。”
娜塔莎在“蜂巢公寓”的黴味中醒來。窗外,伏爾加河冰面裂開蛛網般的紋路。母親奧爾加正用最後半塊麵包蘸水喂:“別怕……市長說你是英雄……英雄要忍耐……”父親伊萬索著的額頭,老淚縱橫:“我們彼得羅夫家……沒丟臉……”娜塔莎想笑,卻咳出沫。英雄?的模範證書被鮑里斯當廢紙墊了工箱,三千七百盧布的日薪漲到了三百五十——因為通貨膨脹。更荒誕的是,市政廳送來“關懷”:兩盒過期胰島素,和一張通知——為弘揚“彼得羅娃神”,工地將新建“勞榮”紀念碑,由繼續扛鋼筋奠基。謝爾蓋的鬼魂在牆角啃著無形的麵包,冷笑:“瞧,連苦難都要被徵稅了。”
那夜,娜塔莎拖著殘回到工地。月下,鋼筋塔架如巨的肋骨。扛起一燒紅的鋼筋,謝爾蓋的鬼魂並肩而行。“累了嗎?”鬼魂問。“不累。”答,聲音平靜得可怕。膝蓋的膏藥早已落,滲進破靴。鬼魂突然指向遠——市政廳燈火通明,市長正摟著婦在臺舉杯香檳。“他們用你的脊樑當臺階,”謝爾蓋嘶聲說,“可臺階不會唱歌頌自己的歌。”娜塔莎停下腳步,鋼筋得脊椎嘎吱作響。五年來,第一次看清了真相:所謂“擔當”,不過是剝削者心設計的陷阱。人們誇堅強,卻從不問為何必須堅強;他們歌頌汗水,卻捂自己的錢包。謝爾蓋的鬼魂在月中消散前,留下最後一句話:“記住,孩子,當苦難被化時,魔鬼就在數鈔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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