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國鬼故事_第522章 窗外的朋友(1)

作者:溜達的Chivas·7個月前

在泰舍特,這個被上帝忘在西伯利亞鐵路線上的小站——寒流像徵兵的鐵拳,將最後一暖意砸得碎。街巷空曠得令人心悸,唯有教堂尖頂刺向鉛灰的天幕,彷彿一柄生鏽的匕首,隨時準備捅穿這沉悶的蒼穹。葬禮比婚禮更常見,黑婦人抱著襁褓,在結冰的墓碑間踽踽而行,嬰兒的啼哭被風撕碎片,散在雪地裡。男人們?男人們早已被“真理十連發”的轟鳴聲捲走了,只留下空的門框,像骷髏的眼窩,冷冷地瞪著過客。

伊萬·謝爾蓋耶維奇蜷在廢棄伐木站的鐵皮棚屋裡,牙齒打的聲音蓋過了屋外呼嘯的風。他二十一歲,骨架單薄得像西伯利亞的枯枝,手指上還留著去年收割麥穗時割破的舊傷疤。三天前,那張薄薄的徵兵令像一片不祥的雪片,飄進他家低矮的土屋。紙上的紅章蓋得歪歪扭扭,卻重若千鈞:“伊萬·謝爾蓋耶維奇·彼得羅夫,即刻前往克拉斯諾亞爾斯克軍營報到。” 他父親去年死在頓斯的泥濘裡,連首都未能運回;母親昨夜哭瞎了一隻眼,渾濁的淚水在凍瘡上結出冰晶。伊萬知道,那紙令狀不是召喚,是死刑判決書。他逃了,在黎明前最黑的時刻,像只驚的雪兔,鑽進泰舍特城外無邊無際的針葉林。

此刻,他正用凍僵的手指翻找揹包裡最後半塊黑麥麵包。麵包得能砸死人,卻比莫斯科咖啡館裡那些塗著油的甜點更真實——至,它不會在你咀嚼時突然變一張催命的徵兵單。伊萬曾從堂兄寄回的影片裡瞥見過聖彼得堡的景:涅瓦河畔的咖啡館,暖黃的燈下,年輕人敲著筆記型電腦,指尖在鍵盤上跳舞,彷彿在彈奏無憂無慮的夜曲。他們談論的不是炮火,而是“喬治亞的簽證難不難搞”“阿聯酋的遠端工作稅高不高”。堂兄在影片裡晃著新護照,咧笑:“伊萬,別管前線!這兒的程式碼能養活全家!” 可伊萬隻看見堂兄後落地窗外,冬宮廣場的積雪反著冷,像一片虛假的和平。他不懂,為什麼那些人能活得如此輕盈,彷彿這場席捲全國的風暴,不過是街角咖啡杯裡一圈無害的漣漪。而泰舍特呢?泰舍特只有雪,只有風,只有徵兵辦門口那輛永遠轟鳴的軍用卡車,像一頭不知饜足的鋼鐵野,日夜吞食著小鎮最後的青年。

“砰!” 一聲巨響震得鐵皮棚頂簌簌落雪。伊萬猛地排角落,心臟幾乎撞碎肋骨。是風?還是徵兵隊的巡邏犬嗅到了他的蹤跡?他屏住呼吸,聽見雪地裡傳來拖沓的腳步聲,嘎吱嘎吱,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像死神在丈量你的剩餘壽命。腳步聲停在棚屋外,接著是糲的咳嗽,混著菸草和劣質伏特加的酸腐氣。

“小耗子,別躲了。” 一個沙啞的嗓音穿鐵皮,“這鬼地方,連雪兔都凍了冰疙瘩。你那點腳印,比院賬本還清楚。”

是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泰舍特的徵兵。伊萬見過他:五十歲上下,腰板得像閱兵式上的標槍,制服永遠一塵不染,袖口卻磨得發亮——那是常年著徵兵令留下的印記。他說話時總帶著一種奇異的確,彷彿在宣讀一份早已寫好的判決書,而非面對一個活生生的青年。伊萬死死捂住,指甲掐進掌心。不能出聲,不能。他想起鄰村的帕維爾,上週逃跑被抓回,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只是輕輕拍了拍他肩膀,說:“好孩子,國家需要你。” 第二天,帕維爾就被塞進了開往前線的悶罐車,再沒回來。而帕維爾的未婚妻,現在正著大肚子,在鎮公所門口排隊領寡婦卹金,眼神空得像被掏空的鳥巢。

腳步聲繞著棚屋轉了一圈,停在門口。門栓被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手暴地撥開。寒風裹挾著雪片灌,伊萬看見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高大的剪影堵在門口,氈帽上落滿雪,像一尊移的墓碑。他沒穿軍大,只裹著件舊呢子外套,可那出的威嚴,比任何勳章都更令人膽寒。

“出來吧,伊萬·謝爾蓋耶維奇。” 徵兵的聲音竟帶著一古怪的溫和,像在哄弄驚的牲口,“躲有什麼用?西伯利亞的雪,埋得住人,埋不住命。你的命,早就寫在花名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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