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諾維奇轉就逃,肺葉火燒火燎。他跌跌撞撞衝回上層管道,後是影子手拍打金屬管壁的恐怖“啪啪”聲和葉利欽非人的嘶吼。他只有一個念頭:跑!跑出這個吞噬靈魂的鋼鐵墳墓!跑向外面的世界!跑向能說話的人!他衝出廠區側門,不顧一切地撲向濃霧瀰漫的街道。深夜的鄂木斯克街頭空無一人,只有昏黃的路燈在霧中暈開一個個模糊的圈,像垂死巨人的眼睛。他衝向最近的一家還在營業的“工人休息室”小酒館,門出暖黃的燈和約的歌聲。
他猛地撞開門,帶進一刺骨的寒風。酒館裡煙霧繚繞,幾個穿著油膩工裝的男人圍坐在吧檯邊,正舉著玻璃杯,跟著留聲機沙啞的旋律,齊聲高唱一首古老的伏特加歌謠。歌聲獷,帶著醉意,卻異常整齊。伊萬諾維奇衝到吧檯前,上氣不接下氣,手重重拍在吧檯上,震得酒杯叮噹響:“聽著!廠裡!B7區地下!有怪!它在吃人!謝爾蓋、瓦西里……都消失了!‘合金之家’是陷阱!卡耶娃的檔案是……”
歌聲戛然而止。所有的作都凝固了。酒杯停在半空,菸斗懸在邊。十幾雙眼睛緩緩轉向他,眼神空,如同蒙著一層灰翳的玻璃珠,瞳孔深,竟都倒映著幽藍的、跳的數字微。吧檯後杯子的酒保,手裡的玻璃杯“啪嚓”一聲摔得碎,碎片和酒濺了一地。他慢慢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驚訝或恐懼,只有一種被程式設定好的、平板的拒絕:“同志,”他的聲音乾,毫無起伏,像生鏽的齒在轉,“請出示工會開的《夜間集會許可》及《非謠言傳播資格證明》。否則,你將違反《新西伯利亞市神穩定管理條例》第114條。”酒保從吧檯下掏出一本厚厚的、封面印著雙頭鷹的紅皮規章,封面上同樣滲著不祥的暗紅溼痕。
伊萬諾維奇如墜冰窟。他環顧四周,每一個酒客的臉上都寫著同樣的空白,他們機械地放下酒杯,手向口袋,出的不是錢包,而是一張張邊緣滲著暗紅的工廠工牌。工牌上幽藍的數字在酒館昏暗的線下無聲閃爍。整個城市,早已沉淪。
他踉蹌著衝出酒館,濃霧彷彿有了重量,沉沉在他的肩頭。他漫無目的地狂奔,最終雙一,跪倒在一條偏僻小巷冰冷的雪堆裡。他抖著掏出自己的工牌,想最後看一眼自己的名字。應急燈慘白的過濃霧照在金屬牌上——牌面中央,“伊萬·安德烈耶維奇·伊萬諾維奇”的名字下方,一行行幽藍的利潤增長曲線正瘋狂生、疊加!而更讓他凍結的是,工牌冰冷的金屬邊緣,正緩緩滲出一滴粘稠、暗紅、帶著鐵鏽腥氣的,沿著指尖,一滴,又一滴,沉重地砸在下潔白的積雪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刺目的汙跡。那汙跡邊緣,竟有極細微的、幽藍的數字在雪沫中一閃而逝。
“不……”伊萬諾維奇嚨裡發出瀕死小般的嗚咽,他死死攥住工牌,指甲幾乎嵌進金屬裡。意識在冰冷和劇痛中開始模糊、上浮,彷彿靈魂正被那粘稠的暗紅從軀殼中一離。眼前的濃霧、骯髒的巷子、遠工廠高聳的煙囪……一切都在旋轉、褪、溶解。
視野的盡頭,濃霧奇蹟般散開了。
不再是冰冷的鋼鐵與汙雪。他站在一片溫暖的、被夕染金紅的空地上。眼前是低矮但整潔的紅磚廠房,牆壁上刷著褪卻依舊醒目的標語:“勞創造幸福!”“技報國,青春無悔!”巨大的齒雕塑在夕下閃耀著質樸的銅。廠房門口,一群穿著洗得發白、卻漿洗得筆工裝的年輕人正喧鬧著湧出。他們臉上洋溢著伊萬諾維奇從未見過的、毫無霾的笑容,眼睛亮得像西伯利亞寒夜裡的星星。一個扎著兩條辮子的姑娘,把一張剛獲得的“社會主義勞競賽先進個人”獎狀,靈巧地折了一隻小紙船。笑著跑向廠房角落一個正冒著溫暖橙紅火焰的小小廢料熔爐,踮起腳尖,將紙船輕輕放了進去。紙船在跳躍的火苗中迅速蜷曲、變黑,化作一縷帶著墨香的青煙,嫋嫋升騰。幾個年輕工人圍在熔爐邊,拍著手,笑聲清脆,像冰層下解凍的春水。熔爐裡,那橙紅的鐵水微微盪漾,映著他們年輕的臉龐,也映著伊萬諾維奇自己——他看見自己穿著嶄新的工裝,前彆著閃亮的校徽,站在人群邊緣,手裡攥著剛剛領到的、印有列寧格勒工學院徽章的畢業證書,臉上是近乎虔誠的、對未來的篤信。父親糙溫暖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聲音洪亮:“兒子,好好幹!用你的技,給咱們的國家造出最好的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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