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彼得羅維奇·科瓦廖夫拖著沉重的行李，從薩拉托夫的火車站走出來時，他到一種近乎解的麻木。他不再需要彼得堡——那個被人群得不過氣的、活生生的地獄。他看了，看了所有那些笑容下的算計、那些誓言中的空、那些“兄弟誼”裡藏著的刀鋒。不是偏激，不是狹隘，是先知先覺的自我保護。他只想躲進這河畔的孤寂，像一粒沙沉伏爾加河的暗流。
柳別金諾的歡迎儀式在村口的椴樹下舉行。村長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維奇，一個材矮胖、臉上永遠掛著僵笑容的男人，用生的俄語說：“科瓦廖夫同志，您是伏爾加河的客人，也是我們兄弟的兄弟。”他後站著幾個村民，安娜·伊萬諾夫娜、阿列克謝·米哈伊維奇，他們齊刷刷地點頭，微微開合，卻沒發出任何聲音。伊萬記得自己曾問過彼得堡的鄰居：“你今天過得好嗎？”對方立刻回答：“好，同志，好得很！”——那聲音像從機裡出來的，毫無溫度。此刻在柳別金諾，他看見村民的在，卻聽不見聲音，只有一種低頻的嗡鳴，彷彿無數細小的蟲子在顱骨裡爬行。他胃裡一陣翻滾，幾乎要嘔吐出來。他想起在彼得堡的最後一天，他站在地鐵站臺，看著人群湧，每個人臉上都著一張緻的面，面上寫著“忠誠”、“熱”、“團結”，可面底下，是乾涸的、被忘的眼窩。他當時沒躲開，只是麻木地站在那裡，直到一個人撞到他，臉上帶著“熱”的笑容，卻用指甲在他手背上劃出一道痕，然後迅速轉，彷彿那只是個錯誤。他那時就明白了：看人，不是偏激，是靈魂的自我防機制。
他被安排住進村東頭一座廢棄的磨坊。磨坊的木樑腐朽得能聽見蟲子啃噬的聲響，窗玻璃裂著蛛網般的紋路。伊萬關上門，世界瞬間被隔絕。他坐在吱呀作響的板凳上，著窗外伏爾加河灰濛濛的水面。河水不流，像一塊巨大的、凝固的鐵板。他聽見遠傳來村民的談聲，斷斷續續，卻總在“同志”、“兄弟”之後，突然卡殼。安娜·伊萬諾夫娜在集市上賣土豆，顧客問：“這土豆新鮮嗎？”立刻回答：“新鮮，同志，新鮮得很！”——聲音像被設定好的機。但當顧客轉離開，立刻啐了一口，低聲罵：“傻子，還問新鮮不新鮮，這土豆都是發黴的！”伊萬躲在磨坊的影裡，看把土豆塞進破麻袋，然後迅速消失在小巷深。他想起彼得堡的超市，收銀員對顧客說“祝您愉快”，轉就對同事抱怨“這幫人真難伺候”。人，不過是面下的腐。
柳別金諾的日常像一場心排練的啞劇。教堂的鐘聲在黃昏敲響，村民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排著隊走向聖尼古拉教堂。伊萬從視窗窺見，他們整齊地跪下，雙手合十，口中唸誦著《聖經》的段落。可當他走近時，卻聽見教堂裡傳來竊竊私語：“……尼古拉神父又在說‘鄰舍’，可他上週了寡婦的麵包。”“是啊，他老婆還在教堂的蠟燭呢。”——聲音得極低，卻清晰得如同在耳邊。教堂的牆壁上，一幅聖像被塗得模糊不清，聖母的臉上，竟有幾道細小的劃痕，像是被指甲摳出來的。伊萬想，東正教的信仰，早已被人的汙垢層層覆蓋，了遮布。他想起兒時祖母告訴他的……那個在彼得堡街頭行走的魔鬼，他諷刺的不是宗教，而是人對宗教的濫用。柳別金諾的村民，何嘗不是一群披著聖袍的魔鬼？
他試圖與安娜·伊萬諾夫娜談。一天傍晚，他敲開家的門。端出一碗稀薄的湯，湯裡漂著幾片發黑的土豆。坐下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伊萬，了，卻沒聲音。伊萬到一陣窒息般的迫。他輕聲問：“安娜，你……覺得這村子好嗎？”安娜的角向上扯了扯，出一個標準的“友好”弧度，然後——聲音從嚨裡出來，乾得像砂紙：“好，同志，好得很！”——說完，迅速站起來，把碗推到一邊，轉就走，背影僵如木偶。伊萬愣在原地，胃裡翻江倒海。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不想說話，是被訓練得只會說“好得很”。怕說出“不好”，怕暴人的醜陋，怕自己被當作“異類”。這村子不是避難所，是人的牢籠，而他，是唯一的囚徒。
恐懼開始在柳別金諾的空氣中發酵。一個雨夜，伊萬被一陣奇怪的聲響驚醒。他從磨坊的視窗出去，看見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維奇帶著幾個村民，正把一拖進村外的伏爾加河。裹在黑布裡，但伊萬看見黑布下出一隻腳，腳趾上還沾著泥。村民的臉上沒有悲傷，只有麻木的平靜。德米特里對同伴說：“他太‘真實’了，害得我們都不好做‘同志’。”——聲音很低，卻像刀子扎進伊萬的耳。伊萬想起在彼得堡，他見過一個總說真話的老人，被鄰居排，最後在公寓樓頂跳了下去。他當時沒躲開，只是站在人群裡，看著那被抬走。現在，柳別金諾的“真實”被當作罪惡，必須被河水吞沒。人的汙穢，被當作需要淨化的垃圾。
村裡的氣氛越來越繃。村民在街道上行走時，步伐突然變得整齊劃一，像被無形的線牽引。伊萬在集市上，看見阿列克謝·米哈伊維奇正向一個老婦人兜售一袋發黴的麵。老婦人問：“這麵能吃嗎？”阿列克謝立刻說：“能，同志，能得很！”——聲音像從錄音機裡放出來。可當老婦人轉，他立刻咧笑，對同伴說：“傻老太婆，還問能吃不能吃，這麵都長綠了！”伊萬到一陣生理的噁心，嚨發，他猛地轉，撞倒了路邊的木桶。木桶滾到伏爾加河岸邊，水花濺起，河面卻像鏡子一樣，清晰地映出他的臉。那張臉，此刻竟也帶著一“好得很”的僵笑容。他驚得後退幾步，心臟狂跳。他看了，看了自己——他以為自己是清醒的，卻早已被人的毒浸，了新的“同志”。
村長德米特里終於宣佈了“淨化日”。那天是聖喬治節的前一天，伏爾加河畔的空地上，村民們聚集起來。德米特里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木臺上，聲音洪亮得刺耳：“親的兄弟姐妹們，人的汙穢已如伏爾加河的淤泥，我們不能再沉默！今天，我們將淨化自己，讓靈魂迴歸純淨！”他揮了揮手，幾個村民抬出一排木箱。箱蓋開啟，裡面是幾十個面——面用黑布和劣質木頭製，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貪婪”、“虛偽”、“背叛”。村民開始戴上面，作整齊得如同機械。伊萬躲在人群邊緣，看著他們。面戴上的瞬間，村民的表徹底消失，只剩下空的、毫無生氣的廓。他們開始圍著伏爾加河的河岸轉圈，裡念著：“淨化，淨化，淨化……”聲音低沉而重複，像一群被驅使的傀儡。伊萬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來，他想逃跑，可雙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他看見安娜·伊萬諾夫娜戴上面，轉對德米特里說：“同志，淨化需要更多‘汙穢’。”德米特里點頭，聲音在面後變得模糊：“是的，同志，更多‘汙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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