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諾沃的冬夜，風從伏爾加河的方向捲來，裹挾著冰碴子，颳得窗欞吱呀作響，彷彿整座小城都在。街角那家老茶館的煤爐子，是城裡唯一還著氣的地方，但今夜，爐火卻格外微弱，像隨時要熄滅的殘燭。人們裹大，匆匆走過，連呼吸都凝白霧，不敢多看一眼——他們早已習慣了把自己放在最後。讓座時，老人推辭著說“您先”，年輕人卻要“您先”，結果兩人僵持在公車廂裡，活像兩尊被凍住的泥塑；巷口麵包店的長隊，總有人默默退到後面，低聲說“我等會兒”，可隊伍卻紋不，彷彿被某種無形的繩索拴住了腳踝。伊萬諾沃人信奉的不是“先來後到”，而是“最後才是尊貴”。他們把“犧牲”刻在骨頭上，像刻在教堂的聖像上一樣虔誠。
安娜·伊萬諾娃就住在這座城的盡頭，一棟爬滿常春藤的舊磚房。是個小學教師，教孩子們讀《聖經》和普希金的詩。但的課堂從不講“犧牲”。去年冬天，一個學生髮燒，家長急得直哭，非要留下來陪護。安娜卻搖頭：“我願意陪，是因為我願意，不是因為我缺誰。”那家長愣了半晌，眼淚吧嗒掉下來：“可……可您這樣，會讓人覺得您不善良啊。”安娜沒說話，只是輕輕合上書本，轉走了。後來，被學校評上“不合群標兵”，在公告欄上，像一張褪的舊照片。
這天傍晚，安娜從學校回來，手裡提著一袋剛買的黑麥麵包。沒走主街，而是繞道穿過老城的暗巷。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側，兩旁的木屋歪歪斜斜，像喝醉了的醉漢。牆下，幾個孩子正圍著一個破鐵皮桶玩“咕咚捉迷藏”——他們喊著“咕咚來了！咕咚來了！”，卻沒人敢真看桶裡。安娜停下腳步，輕聲問：“你們怕咕咚？”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孩抬頭，眼睛亮得像煤油燈：“怕啊，咕咚專找不犧牲的人……他把人吸進影子裡，變沒有臉的影子。”安娜沒笑，只說：“影子沒有臉，是因為它本來就沒有自己。”小孩懵懂地眨眨眼，跑開了。
巷子深，有一家“謝爾蓋的鐘表鋪”的小店，老闆謝爾蓋是個瘸子，總在窗邊修著老式座鐘。他見安娜進來，立刻放下工，著手說：“安娜·伊萬諾娃，您今天怎麼沒去‘犧牲日’的集會？”安娜把麵包放桌上：“沒興趣。他們又在討論‘為鄰居讓出冬日的爐火’？”
“是啊，”謝爾蓋低聲音，指了指窗外，“明天是‘大犧牲日’，城裡要集給老教堂捐一整塊煤。您知道，去年那個瑪爾法的，不肯讓出自己家的爐火，結果……”他頓了頓，結滾，“結果被咕咚拖走了。就在教堂後院，只剩一串腳印，像被凍住的淚痕。”
安娜沒接話，只是從包裡掏出一本書。書頁翻時，謝爾蓋瞥見封面上的字——《自我之重》，是自己寫的。他搖頭：“您這書……太危險了。城裡人說，您要是真不犧牲，咕咚會來咬您。”
“咕咚？”安娜笑了，聲音輕得像雪花，“咕咚是人自己造的。當您把‘我’藏進‘我們’，咕咚就活了。”
謝爾蓋沒再說話，只默默把鐘錶推到面前。鐘擺“滴答”響著，像在數著時間的碎屑。安娜走出小店時，天已黑。路燈昏黃，照出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彷彿隨時會斷掉。沒回頭，只把《自我之重》按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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