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爾加格勒的冬日，寒風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割得人臉頰生疼。伊萬·彼得羅維奇·科羅廖夫卻將自己收拾得如同新婚的花冠——深灰西裝熨得筆，領帶打得一不苟，皮鞋得能照見人影。他站在羅剎國中央人事部招聘大廳的臺階下，仰頭著那扇鑲著銅牌的玻璃門，門上用俄文刻著“羅剎人事部：規矩即生命”。他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回，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勇氣。他想：“世界再荒誕，也擋不住一顆真誠的心。”可他的影子——那該死的影子——卻像一條被凍僵的蚯蚓，彎曲而瘦小，蜷在腳邊，與周圍人方正如磚塊的影子格格不。吝嗇地灑下，影子便在水泥地上扭曲、抖，彷彿在無聲地哭泣。
“科羅廖夫先生，您遲到了三分鐘。”面試謝爾蓋·尼古拉耶維奇的聲音從玻璃門後傳來，冷得像伏爾加河的冰碴。他坐在一張寬大的橡木桌後，影子方方正正地鋪在地板上，如同一塊剛出爐的黑麵包。伊萬的影子卻像條驚的蛇，在桌腳邊，不敢抬頭。
“不，先生，我準時。”伊萬直脊背，聲音清亮，“我從薩馬拉坐早班火車來的，路上……”他正要解釋，謝爾蓋卻揮手打斷，目銳利如刀，直直刺向伊萬的影子。
“您這影子，”謝爾蓋的聲音低了，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憐憫，“像條被踩斷的蚯蚓。不規矩，不方正。羅剎國的規矩，是影子的規矩。”他頓了頓，從屜裡取出一張泛黃的《影子準則》，上面用紅字寫著：“影子之形，即人之品。方正如尺，方能立於世。”伊萬的影子在燈下顯得格外瘦弱，邊緣模糊，像被水泡過的紙。
“但我的能力……”伊萬急切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初生牛犢的倔強。
“能力？”謝爾蓋嗤笑一聲，指尖輕敲桌面，“在羅剎國，能力是影子的附庸。您看，”他指向窗外，“那些在廣場上行走的人，影子方方正正，像教堂的鐘樓。而您……”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您的影子，連影子都怕。”
面試結束得比伊萬想象的更快。他走出招聘大廳時，寒風捲著雪粒打在臉上，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它正被自己的腳步踩得支離破碎。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伊萬，影子是靈魂的影子，別讓它了你的枷鎖。”可父親的墳頭早已被雪覆蓋，再無人聽見他的聲音。他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珠滲出，卻比不上影子的寒意刺骨。
伊萬住的公寓在伏爾加格勒老城區的“小亞細亞巷”，一棟歪斜的磚房，牆皮剝落如潰爛的傷口。他推開吱呀作響的門，屋裡昏暗得如同墓。窗外，伏爾加河的冰面反著慘白的，映得整個房間更顯森。他下西裝，癱坐在吱嘎作響的舊沙發上，影子在地板上蜷一團，彷彿在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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