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馬河的春汛總來得毫無徵兆，就像國營農機廠排程室裡那盞永遠飄忽不定的日燈，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突然炸掉，把整個房間泡進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阿法納西·費奧多羅維奇的靴子踩在廠區積水的柏油路上時，腳已經被濺起的泥點染得斑斑點點，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腐質混合的怪味——那是上游森林被浸泡後的氣息，混著鍋爐房排出的煤煙，沉甸甸地在彼爾姆的上空。
彼爾姆這座城，一半是森林，一半是工廠，卡馬河穿城而過，把城市劈兩半。阿法納西工作的“烏拉爾重型農機制造廠”就坐落在河的西岸，廠房的鐵皮屋頂鏽得發紅，遠看就像一群趴伏在河灘上的巨大螞蟻。他是廠裡的三級鉗工，在裝配車間幹了十七年，手上的老繭厚得能擋住釘子，閉著眼都能出72型拖拉機曲軸的公差。
“費佳，你聽說了嗎？”同車間的斯捷潘追上他，棉襖領口著洗得發白的，“今年的防洪資被扣了，說是要優先保障行政樓的修繕。”
阿法納西皺了皺眉，額頭上的皺紋了三道深。每年春汛卡馬河都會漲水，去年的洪水差半米就漫進了裝配車間，要不是車間裡三十多個工人扛著沙袋在門口守了三天三夜，那幾十臺剛組裝好的拖拉機就得全泡廢鐵。“防洪資不是去年底就批下來了嗎？我記得廠長還在大會上說，要給咱們工人宿舍區修新的防洪堤。”
斯捷潘嗤了一聲，吐了口唾沫在水裡，唾沫星子很快被混著泥沙的水流衝得無影無蹤。“你還信帕夫柳克的鬼話？那傢伙上個月剛把行政樓的辦公室重新裝修了一遍，真皮沙發、水晶吊燈，聽說連水馬桶都是從芬蘭進口的。防洪資？早被他挪去填那些窟窿了。”
兩人走進車間的時候，裡面已經鬧哄哄的。工長瓦西里站在機床旁邊，臉漲得像的番茄，手裡攥著一張皺的通知。“大夥靜一靜！厂部剛發的通知，今年春汛，咱們車間負責守住南廠區的防洪堤，行政樓那邊由保衛科負責。還有，這周開始所有人取消休假，二十四小時待命，洪水不退，誰也不能回家。”
人群裡立刻炸開了鍋。“憑什麼？去年守堤的就是我們，今年還來？”“我家就在河邊上，房子都雨了，我得回去修！”“帕夫柳克自己躲在裝修好的行政樓裡福，讓我們去當人沙袋？”
阿法納西沒說話，他靠在機床旁邊，看著窗外已經開始渾濁的卡馬河。他想起上個月在廠圖書館借的那本圖鑑，裡面說亞馬遜叢林裡的紅火蟻，遇到洪水的時候會抱一團，工蟻在最外面擋著，蟻后和蟻待在中間，靠著這樣的法子熬過雨季。那時候他還覺得這蟲子傻，現在看來，他們這些工人，和那些外面的工蟻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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