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是在一個極尋常的清晨自己敞開的。
那天沒有風，裂紋裡進來的晨比平時更薄更淡，鋪在矮門門檻上像一層極細的銀。門檻上的青苔在夜裡悄悄漫過了門，從外側門檻爬到了側門檻，孢子囊在破曉前最暗的片刻同時張開，把整條門檻染極淡極亮的暗金——和高峰劍鞘上那片青苔、歸樹下那片青苔、海因裡希角鋼架上那片青苔完全同。這些青苔都是同一株母本的後代，母本最早生長的地方就是這扇矮門的門檻，是母神推深淵前親手種下的。現在它們重新連了一。
高峰照例在夜巡最後一站來到矮門前。他把歸墟刺靠在門框上，彎腰將一份今日全網狀態報告放在門檻上，忽然發現報告沒有像往常那樣被門裡的微輕輕吸進去——門消失了。門檻上只有一道極細極淡的裂紋，從門檻正中央往兩側延，裂紋邊緣的青苔孢子囊全部張開，但門本已經被青苔填滿了。他手極輕極緩地推了一下門板，門板沒有，不是鎖住了，是門框與門板之間的隙被青苔完全填實，門的裡外不再有間隔。
他直起腰，把手從門板上移開，回頭向源墟方向。紫苑正從海眼水面回骨笛，複眼干涉圖上全象限斑依舊穩定亮著，但在矮門座標位置上，那個從建造者原始心跳接網路後就一直存在的小小亮點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告警，不是任何已知協議的發訊號，而是矮門本第一次在複眼干涉圖上主發出了聲學響應。紫苑快步走下淺灘，骨笛尾端的水痕在晨里拉出極長極細的銀線。
“門開了。”紫苑站在門檻前，用骨笛尾端極輕極緩地敲了一下門框。迴音在骨笛管走了極長時間才慢慢消散，衰減尾音與終末協議遞迴環的衰減係數完全吻合，但迴音裡多了一層從未有過的極細微的泛音——是門那邊的聲音，是那棵明葉子的小樹在晨裡輕輕搖了一下，葉片上的水滴在母神膝蓋上那盞空燈的燈盞底部，發出一聲極輕極短、卻極清晰的叮。然後門板無聲無息地向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像它從來沒有關過。
門那邊不是歸墟，不是源墟，不是任何已知海域或深空。是一片極遼闊極安靜的淺灘，沙很白，水很清，海浪極緩極地漫過沙灘又退回去。淺灘盡頭連著歸墟海眼邊緣那片早已被鐵生修通的沙灘，沙灘上鋪滿了從源墟歸樹下飄來的落葉，落葉邊緣嵌著極細的聲紋。淺灘中央有一棵極古老的明葉子小樹，樹下坐著老婦人。的白髮比上次高峰見到時更長更白了，但眼睛依然很亮，膝蓋上放著那盞空燈，燈芯上的白髮螺殼在晨裡緩慢轉，節奏與建造者原始心跳、母神心跳和全象限所有節點的脈完全同步。的手指正在極輕極緩地著從門裡進去的那一小截青苔，青苔孢子囊在的指尖微微張開又極安靜地合攏。
抬起頭，看向門外的人。高峰站在門檻正中央，歸墟刺斜靠在門框上，劍鞘上的青苔已經與門檻上的青苔重新連一片。他看著，也看著他，誰都沒有先開口。過了很久——長到接水石上石子今早接的第一滴水已經從瓶口到瓶底——才極輕極緩地說了一句：“你長白頭髮了。”聲音極輕極，和當年被關在門後時一模一樣，只是更老了，更慢了，更安靜了，像一把用了極多年的舊鐵錘，錘印還在，但敲擊的力度已經輕到只夠在砧面上留下溫熱的痕跡。
高峰把手按在歸墟刺劍柄上撐住，在門檻上極慢極緩地坐了下來。他的右膝在最近幾次深潛後偶爾會作痛，鐵髓也退到了骨骼最深，但他還是在門檻上坐穩了，把腳踩在門那片極白極細的沙灘上。“早就有白頭髮了，”他手了自己鬢角，手指上沾著今早接水石上的極細微水珠，“都多年了。”老婦人極輕極緩地笑了一下，笑紋從角延到耳，和歸墟守夜人碑上被辰曦描了無數遍的“在此”二字最後一筆的弧度完全一樣。“坐過來吧，”把空燈從膝蓋上端起來往旁邊挪了半寸，“這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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