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的霧，像是永遠化不開的墨，把整座山城浸得又冷又沉。嘉陵江的水汽裹著硝煙與溼，鑽進軍統局本部的每一道窗，落在戴老闆筆的中山裝肩線，凝出細的水珠。他剛從老頭子邸回來，脊背依舊得筆直，腳步卻比往常沉了幾分，每一步踏在走廊的木地板上，都像是踩在繃的弦上，悶響裡藏著揮之不去的頹喪。
走廊兩側的特務們早已習慣了這位老闆的喜怒無常，遠遠見他沉著臉走來，紛紛垂首牆而立，連呼吸都放得輕淺，生怕一點聲響撞在他的火氣上。戴老闆目不斜視，狹長的眼眸裡沒有半分神采，往日里那懾人的鋒芒，此刻像被暴雨澆滅的炭火，只餘下灰燼般的暗沉。他抬手推開辦公室的木門，厚重的實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像是在為他此刻的心伴奏。
辦公室裡終年拉著深灰的絨窗簾，只留頭頂一盞黃銅吊燈，昏黃的線下，偌大的辦公桌顯得格外空曠。桌上整整齊齊碼著報卷宗、作戰地圖，還有一隻得鋥亮的白瓷茶杯，杯沿還留著半圈未乾的水漬。戴老闆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響，這才卸下那層強撐的威嚴，肩膀微微垮了下來。他走到辦公桌後，沒有立刻坐下，而是抬手鬆了松領口的風紀扣，指尖到冰涼的紐扣時，才發覺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方才在邸裡的訓斥，還一字一句砸在耳邊，震得他耳發疼。老頭子的怒火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抬不起頭——刺殺汪填海的行，又一次慘敗。從上海到南京，從河到重慶，軍統投了數批銳特工，佈下天羅地網，卻次次功虧一簣，不僅沒能除掉那個叛國投敵的漢，反而折損了不人手，讓日方與偽政府看足了笑話。
“戴雨農！你手裡的幾十萬軍統中人，都是吃乾飯的嗎？連一個汪逆都除不掉，留著你們有什麼用！”
老頭子拍著桌子的怒吼，還在腦海裡盤旋。戴老闆緩緩閉上眼，結滾了一下，嚥下滿的苦。外人都道軍統風無限，他這個軍統局長權傾朝野，手握生殺大權，多人見了他都要戰戰兢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委員長面前，在何應欽、陳誠那些實權大佬面前，他永遠是那個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的奴才。軍統再強，也不過是委員長手裡的一把刀，刀鈍了，隨時可能被棄之不用。
他轉跌坐在皮椅上，椅面發出一聲輕微的凹陷聲。手向屜，掏出一盒雪茄，指尖抖著出一支，卻連剪子都拿不穩，剪了兩次才把雪茄頭剪開。點燃火柴，火苗竄起的瞬間，他藉著微弱的，看清自己映在桌面玻璃上的臉——面蒼白，眼窩深陷，眼底佈滿，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殺伐果斷的模樣。
深吸一口雪茄，辛辣的煙霧嗆進嚨，他忍不住咳嗽了幾聲，腔裡的憋悶卻毫未減。武漢會戰的失利，像一塊巨石在他心頭。儘管他費盡心力，過潛伏在日軍部的報線，拿到了日軍武漢作戰的詳細計劃，一字不差地送到了委員長的案頭，可正面戰場的潰退依舊無法挽回。金陵政府的軍隊一潰千里，武漢失守，大片國土淪喪，所有的罪責，無形間都落到了報不力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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