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福特轎車碾過新京冬日凌晨結冰的青石板路，車碾過碎雪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反倒襯得車廂死寂一片。林山河靠在轎車後座的真皮墊上，雙目閉，眉頭微蹙，看似在閉目凝神平復方才在通站院子裡暴跳如雷的戾氣，實則腔裡翻湧的，是另一重無人能窺破的驚濤駭浪。
方才在衚衕小院裡那一場歇斯底里的暴怒，揪著小特務脖領子嘶吼怒罵、踹翻板凳、砸落牆角柴草的模樣，全是演給隨行的滿鐵調查部的眼線看的戲碼。他太清楚日本人的鷙與多疑，自從接手偵緝隊以來，川崎太郎派在自己邊的眼線便如影隨形，每一次抓捕、每一次行、每一個神，都被那雙藏在暗的眼睛死死盯著。若是任務失敗後他表現得太過平靜，太過理智，日本人的屠刀頃刻間便會架到他的脖子上，扣上“通共”“職”“包庇”的罪名，死無葬之地。
所以他必須瘋，必須狂，必須把所有的氣急敗壞、惱怒演繹得淋漓盡致，讓所有人都相信，他林山河是真的恨了地下黨，是真的因為功虧一簣而怒火攻心，是真的對地下黨憑空消失一事毫無頭緒。只有這樣，才能暫時穩住日本人不對自己有所猜疑。
指尖無意識地挲著袖口側一枚極小的銅釦，那是他與車大約定的暗記。從車大來自己辦公室大鬧的的那一刻，林山河便心知肚明，這是一場雙向的博弈。他故意將偵緝隊將要對地下黨通站進行抓捕報給車大看，調遣偵緝隊全員出，擺出一副與地下黨不死不休的架勢，暗地裡，卻在出發前的半小時，過只有他與車大知曉的渠道，接到了車大將新京地下黨已經撤離的報。
這件事，他自認為做得滴水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幫助車大他們這些地下黨是他在這世濁流中，唯一能守住的一點良知與底線。他不是什麼忠肝義膽的志士，只是不想讓自己的雙手沾滿同胞的鮮，不想在日本人的刺刀下，做一個徹頭徹尾的走狗。可他又不能明著反，只能在夾中周旋，用一場場看似失敗的抓捕，用一次次真的暴怒，為地下黨爭取息的機會。
可這一次，地下黨撤離得太過乾淨，太過詭異。
偵緝隊的人是他親自挑選的，合圍路線是他親自部署的，衚衕三個出口全部封死，崗哨佈防不風，連一隻野貓都別想輕易竄出。可地下黨幾十號人，帶著電臺、檔案、資，居然在他佈下的天羅地網裡，連一痕跡都沒留下，徹底人間蒸發。
這一點，饒是林山河早有預料，也不由得在心底泛起一費解。他傳遞的訊號，足夠地下黨提前撤離，卻不足以讓他們做到如此悄無聲息，彷彿從未在小院裡存在過。這裡面一定有蹊蹺，一定有他未曾料到的機關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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