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傑的被偵緝隊隊員用麻布草草裹起，塞進警車後備廂時，新京街頭的暮已經沉了下來。料峭的春風捲著殘雪，打在武藤株式會社的玻璃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剛才槍聲留下的腥氣，混著街邊日本料理店的醬油味，在空氣裡散出一詭異的腥甜。
林山河站在公司門口，抬手理了理被風吹的警服領口，臉上沒有半分剛殺過人的波瀾，反倒扯出一抹漫不經心的笑，對著邊的偵緝隊隊長吩咐：“把現場收拾乾淨，別留半點尾，那些票據和檔案統統帶回警廳，就說是共黨地下聯絡的罪證，回頭我親自給川崎部長送去。另外，找個理由把會社裡的日本職員安好，別讓他們說話。”
他說話的語氣輕佻又隨意，眼神里著一狠戾，全然是一副偽滿高仗著日本人勢力橫行無忌的模樣。邊的隊員低著頭連聲應是，沒人敢直視他的眼睛，都以為這位林廳長是真的鐵了心當日本人的狗，對紅黨趕盡殺絕，半點面不留。只有林山河自己清楚，從他扣下扳機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作為一個偽裝起來的漢，不想暴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把自己變得更像一個徹頭徹尾的漢。
這些年他潛伏在滿鐵警察署，頂著“漢”的罵名，遊走在日軍各派系之間，靠的就是這份“戲”。他比真正的漢更諂，比真正的偽警更狠辣，比誰都懂得如何迎合日本人的喜好，也比誰都懂得如何用極端的行為，掩蓋自己心底的底線。救王子傑是絕無可能的，松井二郎佈下天羅地網，就是要藉著王子傑揪出新京地下黨，順帶查他的底細，若是他稍有猶豫、稍有袒護，立刻就會被松井抓住把柄，份暴是小事，多年的潛伏佈局毀於一旦，連累更多抗日同志才是滅頂之災。
既然不能救，那就殺得徹底，殺得讓日本人都覺得他無無義、忠心耿耿。剛才那句“槍法生疏瞄打背”的自嘲，是說給手下聽，更是說給暗可能存在的日本探聽，他要營造出一種“行事魯莽、只顧邀功、不懂變通”的漢形象，讓日本人覺得他只是個貪功心切、手段狠辣的走狗，沒有半分城府，更沒有通共的嫌疑。
坐進轎車，林山河靠在後座，閉上眼了眉心。腦海裡閃過王子傑倒在泊裡的模樣，那個戴著圓框眼鏡、文質彬彬的地下黨幹部，至死都在奔跑，都在反抗，那份風骨讓他心頭沉甸甸的，一難以言說的愧疚得他不過氣。可他不敢有毫流，睜開眼時，眼底的愧疚已然散盡，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刻意的諂。
“去滿鐵調查部，川崎部長的公署。”林山河沉聲吩咐司機，聲音裡沒有半點緒。
他知道，擊斃王子傑的事，松井二郎必定會不滿，那個老巨猾的川崎太郎的助手，一心想要活口，想要從王子傑裡撬出新京地下黨的全部秘，甚至挖出他林山河的把柄，自己這麼做，無疑是斷了松井的路子，一場衝突在所難免。而這，正是他想要的——越是和日本人發生爭執，越是表現得急功近利，越能坐實自己與松井爭寵的事實，也就越能打消日本人的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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