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媳婦過來給公婆倒尿罐,看到公公正慢悠悠地品茶,了聲爹就往裡屋去,不想卻被郭修謀住,說恁娘還沒起呢,你就別管了。兒媳婦明顯遲疑了一下,繼而點點頭,又走到爐子前提起燒壺看了一下,鏟了一鏟子炭進去就走了。對於兒媳婦的表現郭修謀還算滿意,在他眼裡,這個兒媳婦一點都不比那個柳葉的差,唯一不如柳葉的可能就是沒臉白。在苗家執事,郭修謀只見過一次柳葉,也就是匆匆一個背影。從許多人的口中,都誇讚這個老秀才的子孫媳婦,據說嫁過去第二日一早都還沒起床就起了,丟耙掃帚的一會沒閒著,都說悶葫蘆仲春娶了個能幹的媳婦。郭修謀當時就想,不能幹的媳婦還要幹嘛。
對於兒媳婦端尿罐一事,郭修謀早己習慣,其實從他心裡說,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再怎麼說,畢竟不是自己親生的,覺有些彆扭。可人不這麼看,振振有詞,我端了這麼多年的尿罐白端了?就得讓他們端,哪有兒媳婦不給公婆端尿罐的?你整個苗家莊打聽打聽。這事怎麼打聽?郭修謀有些好笑,他擺擺手,隨你吧。其實郭修謀還有一個難以啟齒的因素,自打邁過五十的門檻後,他起夜的次數多了起來,多的時候要五六次。因為多,小小的尿罐有時被尿得滿沿滿沿的,不好端,稍不留心就得撒出來。他能想象兒媳婦端著尿罐時的想法,肯定是抱怨這對公婆真能尿,喝那麼多幹嘛。
兒媳婦出去沒多會,郭修謀就聽到嗤啦嗤啦的掃地的聲響,總來說,郭修謀對這個兒媳婦還很滿意,當然這跟兒媳婦的陪嫁的嫁妝也有關係,據兒子郭五說,新媳婦帶來的箱底的銀圓竟然有五十塊之多。郭五還說,他沒好意思問媳婦要過來給老爹,怕媳婦笑話,那畢竟是人家從孃家帶過來的,這麼急著要過來不好看。其實,郭五有他的私心,要過來給老爹就沒影了,在媳婦的手裡就等於在他的手裡,郭五知道,哪怕你錢再多,不在你手裡就等於不是你的錢。錢在自己手裡花著便宜,再問老爹張口要味道就不一樣了。說實在的,郭修謀就沒看上那五十塊大洋,可是對於兒媳婦的陪送他是愈加滿意,是這八大件的嫁妝就足以傲視整個石樓山套,更別說還有這箱底的五十塊大洋。
郭修謀打算喝完這杯茶就去苗家,喪事的慣例在那擺著,去晚了會被上賬的人笑話。第三杯茶剛喝到一半,郭修謀就聽到挎大孩的咳嗽聲重重地傳過來。昨晚上聽說失火的時候,郭修謀第一個念頭就是挎大孩幹嘛了。失火的麥穰垛和挎大孩睡覺的屋子一牆之隔,不管火是誰點的,總歸他這個長工臉上不好看。郭修謀能猜出挎大孩是來解釋的。
郭修謀沒有想到,挎大孩一早是來辭工的。挎大孩沒提昨晚麥穰垛失火的事,他首接提出來不幹了,原因是最近口窩老是莫名其妙的堵得慌,為了證實他說的真實,挎大孩指著自己的口說,就這,就這,像了一個大石塊。郭修謀愣了,挎大孩玩的這一齣超乎他的意料,他有些氣惱地說,我忙著呢,這事等等再說,苗家那裡一攤子事,說著,郭修謀把剩下的茶底子倒進了炭盆裡。挎大孩可能也沒想到東家這個反應,他頗為尷尬地說,那好,那好,等你忙完再說。說完轉走了,走到門口又捂著心口說,咋能悶呢?
郭修謀的心一下子很糟,挎大孩辭工是他沒有想到的。按理,東家辭長工,長工辭東家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是,這冷不丁被挎大孩辭了,郭修謀覺很不得勁,傳出去也不好聽,別人會說,長工辭東家,肯定是東家苛刻,要麼給錢了,要麼太挑剔。郭修謀自詡給錢不,也不挑剔。挎大孩辭工完全可以說因為他個人的原因,就是有病,可郭修謀總覺挎大孩是裝的,而且裝的還像。挎大孩為什麼裝,郭修謀卻搞不清楚。
兒媳婦看郭修謀著臉,提起壺往爐膛里加了一鏟子炭就出去了。走到門口又回來,問要不要給他泚碗蛋茶。郭修謀想了一下點點頭。以往郭修謀沒有早上喝蛋茶的習慣,他認為泡上一大杯釅釅的茶比什麼都好,清腸子還提神。可是自從聽說苗家的長工憨柱天天早上一碗蛋茶後,郭修謀就坐不住了,他一個長工天天還有這待遇,令他這個家裡也養了長工的東家無緣無故的來氣,他覺得憑憨柱的家底不可能天天一頓蛋茶。
永昶的喜事上,幾個執喜的閒聊,剛好憨柱挑著水走過,幾個人把話題就轉到了憨柱上,說著說著就說到了蛋茶的事。跟憨柱一牆之隔的鄰居老杜說,憨柱確實天天早上一碗蛋茶,證據就是憨柱家的十幾盆花的花盆裡總是滿滿的蛋殼。老杜的話讓幾個執喜的首咂,他們誰也沒有想到,一個長工竟然天天早上一碗蛋茶。說出來都不信,他們幾個執喜的在苗家莊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竟然不如一個長工過得滋潤,這讓幾個執喜的頗為尷尬和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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