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了三天，炮聲一天比一天近，老李頭甚至能從炮彈的聲響裡判斷出國軍的敗退，畢竟那份震是真實的，這從炮聲過後屋頂的落土覺出日本人一天比一天近。老李頭從不關心國家大事，他覺得他一個小老百姓，一個小學看門的老頭，關心國家大事是一種可笑的事，用他自己的話說，我自己的事我還管不了呢，還管國家大事，吃飽了撐的。
不關心國家大事，但是不耽誤有人聊國家大事，學校的那些年輕的老師就喜歡聊，課間的空閒裡，，從閒聊中得知，北平丟了，天津衛丟了，濟南府也丟了，大上海丟了，京城也丟了，據說還死了幾十萬人，被日本人殺的，像砍西瓜。
老李頭聽得骨悚然，砍人哪能像砍西瓜呢，他覺得那都是說書人編的假話，為的是吸引人去聽。可是看到那些年輕的老師義憤填膺的樣子，老李頭又覺得那是真的，這些年輕的老師可都是正經八百的先生，擱以前說那個都是舉人，最低的也是秀才，教書育人的先生不說假話，老李頭相信。
歲數大了覺，可老李頭中午得迷糊一會，不迷糊的話整個下午沒神。往常老李頭迷糊的時間正是學生上課的時候，如今，學校停課了，老李頭的迷糊反倒沒那麼強烈了，為此他還困不己，咋就不困了，其實，他沒留意，是由遠及近的炮聲影響了他迷糊。
炮聲歇了一夜，天剛攏明又響了，響也不是昨日前日那樣，只在城外響，有些距離，而今這響似乎就在附近，有一次就像響在院子裡。當時他還嚇了一跳，出門去看，院子裡好好的，什麼也沒有，房屋也好好的，他仰起臉去看，才看到城門上的門樓塌了。怪不得聽著這麼近，原來是城門樓。
有人聽到打仗就害怕得不得了，老李頭不怕，有什麼好怕的，都是平頭百姓，當兵的才不買乎你呢，人家爭的是地盤，本就看不上你。老李頭不怕，但是有人怕，刀槍無眼，誰也不想那個黴頭，好死不如賴活著。是以，當湧進城裡的日軍被追擊的國軍退到學校的時候，他們沒有想到還有一個不怕死的老頭。木製的大門本不經日本兵的踹，只幾下就被踹開了。在日本指揮的眼裡，與其在大街上竄，還不如找個堅實的據點堅守等待援兵，而這個學校正是最佳的據點，不然太小的院落無法容納這三百多人有效地展開反擊。
日本兵踹門的當口老李頭正在做夢，他夢見自己推著一車糧食趕敏河集。敏河西周的莊稼人都知道敏河的價格高，有的寧願多跑十幾裡地也往敏河去，能多賣兩個錢才是真的，力氣又不花錢。見的夢突然被驚醒，這讓老李頭有點不痛快，老李頭不怎麼做夢，做夢對他來說就像過年吃餃子那般稀罕，如今好好的一個夢被驚醒，他無端的就想罵人，更何況他聽到大門被踹的聲響。老李頭把學校當了自己的家，有人踹門他當然火冒三丈，他氣憤地推開門要去看看到底是哪個不通的傢伙，可是剛出門就被幾把明晃晃的刺刀住了。
這是老李頭今生頭次見識日本人，也是今生最後一次見識日本人。幾把刺刀住了火冒三丈的老李頭，一剎那，他遍生涼，隔著夾襖子他猶能刺刀的寒意。一個貌似小頭目的日本軍說的什麼呀，反正嘰哩哇啦的一句也沒聽懂，但老李頭從他的臉上上大概能琢磨個八九不離十。日本人讓他老實待著，否則就砍頭，因為老李頭看到那個日本兵比劃了一個砍的作，老李頭覺得這個作全中國人都懂，在西門口看過殺人的老李頭更能明白，那時候還是他小時候，緒爺坐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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