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城西的月氏人舊營地，荒了說也有十幾年了。狄仁傑帶著李元芳和兩個差役趕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營地的廓在月下約可辨——幾十座塌了頂的土坯房，牆頭上長滿了乾枯的蒿草，風一吹簌簌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牆底下著地皮爬。營地正中央有一座塌了一半的土臺，大概是當年月氏人祭祖用的，土臺前面蹲著一尊石佛，佛頭被人砸掉了，只剩一截脖子和半拉肩膀。
狄仁傑讓差役在營地外面等，只帶了李元芳一個人往裡走。月亮從雲裡出來，照得地面上一片慘白。他的靴子踩在碎瓦礫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每走一步都有迴音從廢墟深傳回來，像是有人跟在後。
“大人，”李元芳低了嗓子，“這裡不像有人住。”
狄仁傑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指了指土臺的方向。土臺下面有一點極淡的，橘黃的，忽明忽暗，不是磷火——磷火是青綠的，不會發暖。那是油燈的。兩個人繞過土臺，看見石佛背後有一個用破木板和羊皮搭的矮棚子，棚子門口掛著一盞羊皮燈籠。燈籠的羊皮面已經舊得發黃了，出來的昏沉沉的，照在石佛那半截殘缺的脖子上，在斷口投下一圈鋸齒形的影。
狄仁傑認出那盞燈籠的手藝——竹骨架，羊皮面，收口了一圈細的針腳。曲大做的。他在曲池坊那間小院子裡做了二十年羊皮燈籠，他的手藝狄仁傑閉著眼也能認出來。
“有人嗎？”狄仁傑站在棚子外面問了一句。
棚子裡沉默了很久。然後木板門從裡面推開了一條，一隻枯瘦的手從裡出來，手指間攥著一串天珠。那隻手很老，皮皺得像風乾的羊皮，指甲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手的主人把門推得更大了一些，出一張臉——是個老人，大概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編兩細細的辮子垂在肩前。的顴骨很高，眼窩深陷，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穿著一件月氏人傳統的灰布長袍，袍子的邊角磨出了邊。左眼角沒有淚痣，不是樊小婉，也不是樊素。
“你是誰？”老人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濃重的月氏口音，可的話說得很清楚，一字一頓，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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