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三年五月二十，長安，雍國公府。
周朗曄在書房裡將蘇治送來的那本《漢書·諸侯王表》翻到了最後一頁。七國之，推恩令，諸侯王的封地被一寸一寸削去，子孫淪為庶人。他在這一頁夾了一片枯葉，枯葉的邊緣已被上回的紙灰染灰白。今日他又收到了一片新的葉子，是一片剛從枝頭摘下的槐葉，還帶著初夏的。
槐葉是母從袖中取出來放在他書案上的。沒有說一個字，只是將樹葉放下，便躬退了出去。周朗曄拿起那片槐葉，翻過來。葉背用針刺了兩個極小的字：“已備”。針眼極細，細得像葉脈本。
周朗曄將槐葉湊近燭火燒了。葉片在火焰中捲曲、發黑、化為灰燼，發出一極淡的青草焦香。他將灰燼碾碎，與那片枯葉的灰燼混在一起，收一隻極小的瓷瓶中。瓷瓶是他從被廢為雍國公那年便開始收集的，裡面裝著他燒過的每一封信、每一片樹葉、每一頁紙。
蘇治的人已準備好了。安遠門的守將劉德欠了西市賭坊的鉅債，賭坊的東家是槐安的人。槐安替他鋪好了路，只要他邁出那一步，安遠門便會在約定的時辰從裡面開啟。
門後是軍的弩手還是他自己的兵，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一步遲早要邁。不邁，他便永遠是這座國公府裡的囚徒。邁了，他可能死，也可能活。活，便不再是囚徒。
他將瓷瓶收袖中，站起，走到窗前。長安的夏夜悶熱無風，老樹的葉子一不，像千萬片凝固的深綠。他著那棵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母妃抱著他站在這棵樹下，指著樹頂最高的那枝對他說：“曄兒，你看，那枝上有一個鳥窩。”
他仰起頭，看不見鳥窩，只看見層層的葉子。母妃說：“看不見，不等於沒有。鳥窩在那裡，鳥知道，母妃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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