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夢是被一陣香味吵醒的。不是占卜店平時那種檀香混著舊木頭的氣味，而是一種很濃的、像是什麼東西被燉了很久的香味——醬油、冰糖、八角、桂皮，還有一點點料酒的醇香。那味道從門底下鑽進來，鑽進的鼻子裡，把從夢裡生生拽了出來。睜開眼的時候，貓靈蹲在門口，尾豎得筆直，綠眼睛盯著那扇木門，鼻翼在不停地翕。
“你聞到了？”藍夢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貓靈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它的表很複雜——不是恐懼，不是警惕，而是一種藍夢很在它臉上見到的、類似於懷念的東西。
藍夢從床上爬起來，披上外套走到門口，拉開門。門檻外面的石階上，蹲著一條狗。不是亡魂，是活狗。一條很老的狗，灰白，看不出原來的。它很瘦，瘦到脊椎骨一節一節地凸出來，像一串念珠。它的眼睛是渾濁的，灰藍的，像兩片蒙了霧的玻璃。它的在微微地——不是吃東西，而是在做一個作，咀嚼的作。左一下，右一下，很慢，很有節奏。它在夢裡吃紅燒。
狗的面前放著一個小鐵鍋，鍋蓋歪在一邊，熱氣從鍋裡冒出來，在清晨的冷空氣裡凝一團一團的白霧。那香味就是從這口鍋裡飄出來的。紅燒。五花三層，燉得爛，醬油的滲進了裡，亮晶晶的，像琥珀。鍋邊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重，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寫字：
“好心人，這條狗大，十四歲了。我走了，沒有人照顧它了。這是它最喜歡吃的紅燒，我燉了一夜。求求您讓它吃一頓飽飯。它不咬人，很乖。謝謝您。”
藍夢蹲下來，把紙條看了三遍。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紙條上的字跡。那不是隨便寫寫的，而是一個人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把自己對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不捨和牽掛全都進了這筆跡裡。認識這種字跡。見過太多次了。張桂芬的、李秀英的、甜水巷那個老太太的……每一個把狗留在人間的老人，寫的紙條都是這樣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重。因為他們怕水衝了、怕風吹了、怕人看不清。這是他們能為自己的狗做的最後一件事了。他們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這張紙條上，然後用完了，就走了。
“大。”藍夢輕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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