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舟落地的時候，正是黃昏。那棵樹在夕裡站著，三十片葉子，金的、銀的、紅的、黑的、明的，像一盞一盞被點亮的燈。樹幹上那顆珠子的出來，金黃的，和第三十片葉子的葉脈一個。莉亞第一個跳下龍舟，跑到樹面前，把手按在樹幹上。樹幹很暖，和人的溫一樣。樹幹裡面的水流聲很大，像一條漲了水的河，從樹湧上來，湧到每一枝條，湧到每一片葉子。把耳朵在樹幹上，聽見了——不是心跳，是翻書的聲音，很輕，很快，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書。
卡拉斯抱著那本書走下龍舟。書很重，他抱了一路，胳膊酸了，但沒有放下。他走到樹面前，把書放在樹旁邊，和那些鐵東西放在一起。書靠在鐵門上，封皮上的“記”字在夕裡亮著，銀白的，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伊利亞斯從龍舟上走下來，把那扇鐵門從腋下放下來，靠在樹幹旁邊。他蹲下來，把那塊最小的石板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書上面。石板上的字又變了，從“門找到了。路走完了。門後面是第一個記錄者藏的東西。他藏了很久。現在可以拿了。”變了——“書帶回來了。埋在樹下面。和那些心一起。和那些葉子一起。和那些鐵東西一起。書裡記著沒有記完的東西。不是不想記，是記不了。現在可以接著記了。”
他把小石板翻過來，背面空白的地方又長出了一行新字，很小，很，銀白的。他念出來。“書裡夾著一片葉子。不是樹上的葉子，是另一個地方的。比東邊還遠。比劍陣還遠。比鐵城還遠。第一個記錄者去過那裡，把葉子夾在書裡，帶回來了。”
莉亞蹲下來，把那本書翻開。第一頁上寫著那行字，伊利亞斯念過的——“我記了一輩子。記了所有。夠了。下面的事，給下面的人。這本書裡，記著我沒有記完的東西。不是不想記，是記不了。你們來了，幫我把剩下的記完。”翻到第二頁，上面畫著一幅圖——一座山，山上有一棵樹，樹下面埋著一顆心。和藏庫門口這棵一模一樣。翻到第三頁，畫著一片葉子，葉脈是金的、銀的、紅的、黑的、明的，和樹上那些葉子一樣。翻到第四頁，畫著一隻眼睛，不是銀白的，是金黃的，和樹幹上那顆珠子一個。翻到第五頁，畫著一個人，穿著破袍子，手裡拿著一塊石板，站在一片霧裡。是第一個記錄者。翻到第六頁，畫著一條路，從霧裡出發，往東，往更東，往看不見的地方。路的盡頭畫著一個點，很小，很黑，像一顆被釘進去的釘子。
翻到第七頁。這一頁不是畫，是字。很小，很，銀白的，和伊利亞斯那塊石板上的字一樣。看不懂，但知道它說的是什麼。不是用眼睛看懂的，是用心。把手指按在那些字上，字在指尖下燙了一下，然後涼了。把手指收回來，在服上蹭了蹭。
伊利亞斯從手裡接過書，看著第七頁上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後念出來。“東邊有東西。比眼睛還老。比柱子還老。比第一個記錄者還老。它在那裡，沒有人知道。我找到了，不敢記。記了怕它醒。不記怕它忘。我把一片葉子夾在書裡，那片葉子是從它上落下來的。葉子在，它就在。葉子枯了，它還活著。它等了很久。等一個敢去的人。”
他把書合上，放在樹旁邊。書封皮上的“記”字在月裡亮著，銀白的，像一隻不敢閉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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