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林在常日第九天的深夜，發現錘子上的活字自己跳了一下。不是預警，不是認親，不是提醒。是記賬——活字的筆劃自拆開，在錘頭上排一行極簡的古字：鐵城欠源匠一條命。不是指鍛造，不是指淬火，不是指軌道。是指“不用還”。
鐵城所有的軌道、所有的淬火池、所有的站臺，最初的起點都在源匠坊。源匠把母錘懸在石砧上，把律胚沉在淬火池底，把門上的橫紋留給後來所有的鐵匠。但源匠自己沒留任何東西——沒有名字，沒有骨，沒有墳。
造完世間第一把錘子之後，他推開門走進混沌態最深，從此沒有任何人見過他。鐵城用了這麼久他的坊、他的錘、他的門，卻從來沒問過他去了哪裡。
他去找賬本。鐵城沒有賬本。鐵城只打鐵，不記賬。唯一記賬的東西是淬火池——源匠坊坊心那池誕生之水，水面下沉著極細極碎的屑。其中最大的一片，邊緣缺了一角。
他當時以為是錘痕，現在活字排“欠”字，他才看清那片屑不是錘痕——是收據。
鐵城每次淬火，池水都會從淬的中吸走極微量的代價：淬憤怒吸走的是鐵巖一夜未眠的睏意，淬沉默吸走的是雷林牙床咬時從牙齦滲出的味，淬飢吸走的是銀骨被飢吞掉之前忘記嚼的一舊骨渣——池底那片缺角屑用這些代價寫了一本賬，當初源匠在走進混沌態最深之前，把生命拆兩份，一份凝母錘留給後來所有的鐵匠，另一份押在混沌態最深——用自己的命替鐵城擋了一道還在沉睡的斥力。
他說如果有一天鐵城能把所有他來不及鍛的東西都鍛出來，這道斥力就自己會散。現在鐵城鍛了憤怒、沉默、眼淚、猶豫、飢、疑問、斷劍、藤、星、輕。所有源匠來不及鍛的東西，鐵城全部鍛出來了。
那道斥力散了，源匠押在混沌最深的命可以贖回來了——不用還，但得有人去告訴他：你押的東西，鐵城鍛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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