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心孤島，棋局與診斷
棋盤是紫檀木的，十九道縱橫在幽暗的木上顯出象牙白的微。棋子是上好的雲子，黑子墨翠，落枰中聲如金玉。
永昌大君李?執黑。他落子很慢，指尖穩定，每一子都經過長久的計算，才輕輕按下。棋形厚重，善於築勢，但著一過於求穩的謹慎，缺乏一錘定音的銳意。與他相對的賴陸，執白，落子卻快。有時看似隨手，子力鬆散，卻在三五十手後，那些看似散漫的白子忽然連一片，對中腹黑棋的大模樣形纏繞、滲之勢。
“父皇，” 李?看著棋盤上漸漸複雜的局面，尤其是白棋一看似無理的深深打，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燕逆偽朝此番借款，兒臣以為，實是飲鴆止，自縛手腳。其弊非止於高利與抵押，更在於將命脈予外人之手，且所託非人。西班牙與我國（東明）在南海、東海之勢，彼等豈能不知？卻仍心存僥倖，以為一紙保險、數艘蓋倫船便可保航道無虞。此非愚昧，實是……朝廷上下，已無人敢言、能言其實。”
賴陸沒有立刻回應，指尖拈著一枚白子，在棋罐邊緣無意識地輕磕，發出清脆的“嗒、嗒”聲。他目落在棋盤上，那過分高大的軀在棋枰前微微前傾，燭將他廓分明的側臉和那雙過於完的桃花眼映得半明半暗。
“繼續說。” 他道，聲音聽不出緒。
“是。” 李?略一沉，組織語言，“兒臣觀燕逆之弊，其表在財政崩壞，軍備廢弛，黨爭傾軋。其裡，則在‘名實’二字徹底背離。”
他指尖虛點棋盤，彷彿在指點江山：“其名，為天下正統，太祖苗裔，當育萬民，攘除外侮。其實，則賦稅苛暴，民不聊生；武將貪怯，士卒離心；文臣結黨，只知鬥。遼東之失，非建州之勇，實燕逆自敗。薩爾滸耗其銳，徵遼券毀其信用，偽帝肆江南（指賴陸去年破南京）更摧其膽魄。如今，連一個孤懸塞外、家小盡在我手的札薩克圖，都等不到他們的援兵，焚糧北遁。此非一城一地之失，是‘大明’二字，在遼東，在天下人心之中，已然信譽破產，無人再信其‘能’、其‘義’、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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