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鄭芝龍瞳孔微的是，那些森家戰船的船舷旁，正不斷升起一團團昏黃的點——那是孔明燈。燈下似乎還吊著小小的籃筐。燈飄飄搖搖，乘著晚風，向著江北那片黑暗的陸地緩緩飛去。而在一些燈火飛出一段距離後，便有船上的水手，用長長的、繫著鉤鐮的竹竿，或是直接出火箭，準地將連線燈火的細繩割斷。於是，那些載著籃筐的燈火，便徹底韁，化作點點鬼火，沒江北沉沉的夜幕中，不知所蹤。
“這是……” 鄭芝龍心中瞭然，這大概就是父親所說的“特殊事務”之一了。攻心之戰。
他被引到水寨中央最大的一艘安宅船上。通傳後，他被引一間寬敞但陳設簡單的船艙。一個穿著赤穗森家特有的褐紅丸足，未戴頭盔，出略帶倦但目銳利面容的中年武將，正就著燈檢視一幅江防圖。正是赤穗藩主森吉胤，已故的海上梟雄森彌右衛門最年的兒子，也是當今陛下羽柴賴陸的小舅。
“末將鄭芝龍，奉調前來，參見森公！” 鄭芝龍單膝跪地，行軍禮。他父親鄭士表早年追隨森彌右衛門，他小時候也在赤穗待過，對這位年輕的“舅老爺”並不陌生，禮數周到，帶著晚輩的恭敬。
“是四郎家的龍啊，起來吧。” 森吉胤抬起頭，了眉心，臉上出一笑容，指了指旁邊的馬紮，“坐。路上還順利？”
“託森公的福，一切順利。” 鄭芝龍依言坐下，姿依舊拔。
“順利就好。” 森吉胤嘆了口氣，用指節敲了敲攤在桌上的江防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煩躁，“你來的路上看到了吧？放燈，傳書。他孃的，也不知道是哪個混賬想出來的主意！說是攻心為上，其軍心。主意是不錯，可也得看對誰用！”
他啐了一口，繼續抱怨：“那幫建州真，識字的有幾個？老奴酋搞的那個什麼真大字，是慶長四年（1599）才弄出來的玩意兒，他們自己人會的都不多，跟鬼畫符似的！咱們這邊，誰認識那玩意兒？把勸降文書、懸賞佈告塞進籃子裡放過去，有個鳥用！瞎子點燈——白費蠟！還不如讓老子帶船衝過去，對著岸轟幾炮來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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