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歡呼，有人把凍的破草帽往天上扔，可臉上沒多笑模樣。榮廷著那山影，心裡沉得厲害——他總覺得那灰撲撲的山裡頭，藏著比兵更狠的東西。東北有句糙話：“冬淘金，命換金，十去九不回，骨頭喂狼群。”這話像冰針，紮在腦子裡拔不掉。
踏進碾子時，二十多人的隊伍只剩十八個。路上除了劉磕，還有個山東後生在破廟裡沒熬過來，子得像塊石板，被大夥用雪埋了半截；兩個河南漢子半夜捲了包袱溜了，雪地上的腳印沒走三里就被風填了，誰也沒提，像是從沒存在過。剩下的十八個，個個臉上帶著子狠勁，眼神里的又冷又，腳底板磨出的泡早凍了繭，踩在雪地上“咯吱”響，像踩著自己的骨頭。
江榮廷被分到付把頭的場子時，正見個老漢蹲在礦口的青石上，指尖捻著把礦土來去。六十歲的人了，背駝得像塊老弓，可那雙眼掃過巖壁的架勢，比裡最年輕的小夥還銳。都說這老漢看金脈是一絕，碾子三十多個金幫，多人拿著羅盤量了又量，不如他往土上踩兩腳準。
第二天一早，付把頭拎著半扇凍羊往山神廟走，羊凍得跟鐵塊似的，油星子凍在上面，倒像撒了把碎銀子。廟裡神像漆皮剝落得厲害，出底下的泥胎，眼珠子早被鳥雀啄空了，只剩兩個黑窟窿瞅著人，上落的雪厚得像蓋了層棉絮，倒比外頭的窩棚暖和些。
“都跪下！”付把頭“咚”地砸在地上，“山神爺在上，求您多賞口飯吃！開春咱給您重塑金，刷三層金漆！”
眾人跟著磕頭，額頭磕在地上“砰砰”響。江榮廷跪在後面，想起佳怡在糧行燈下納鞋底，說“稻穗抱團才抗凍”，這話此刻在腦子裡轉，倒比井底下的石頭還沉——在這鬼地方，怕真是得抱團才能活下去。
所謂金礦，不過是漫山鑿開的土井，黑黢黢的井筒嵌在凍土裡，像一道道裂開的傷口。井口架著歪扭的絞車，搖起來“吱呀——吱呀——”響，像是隨時會散架的老骨頭。井繩凍得，吊桶往上提時，繩上的雪塊“叮噹”砸在地上，倒了這死寂裡唯一的響。
下井的人得蜷著子鑽過窄口，井筒裡的氣裹著土腥味往肺裡鑽，凍得人牙打。巖壁上的礦砂結著層冰殼，鎬頭掄下去，只鑿出個白印，震得虎口發麻，半晌緩不過勁。最裡頭的人跪著刨砂，指甲裡全是泥和冰碴，往筐裡拉時，指節僵得打不了彎，攥鎬柄時得先在邊哈半天氣，才能勉強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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